扶桑地界的夜,总是来得格外静。
千年神木垂落细碎的金白色花瓣,随风飘在灵泉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殿内长明灯燃着清冷光晕,将女灵独坐的身影拉得修长,她指尖轻握那支从光阴台带回、被她斩断一角的嫁衣残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断口,心底空茫一片。
白日里雷厉风行、执掌一方疆域的神君,到了深夜,便只剩下一身无人可见的疲惫。
珠翠已卸,华服已换,她只着一身最朴素的月白寝衣,长发松松垂在肩后,露出线条干净却微微绷紧的侧脸。殿外侍女屏息静立,不敢惊扰,她们早已察觉,自家神君自大婚归来,便极少真正安睡,常常独坐至天明。
女灵抬眸,望向窗棂外那片深紫夜空。
星辰明亮,却冷得像冰。
她闭上眼,无涯那双猩红含泪的眼、崩裂的白衣、翻涌的魔气、以及那句锥心刺骨的“我等你”,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三世画面层层叠叠涌来——云荷的痴、广凌的狠、南宫的柔、无涯的守,轮回辗转,她竟没有一世,能得一个安稳结局。
“为何偏偏是我……”
她低声轻喃,声音细若蚊蚋,消散在夜风里。
殿外千里之外,魔气轻笼的荒崖上。
无涯依旧静立如初。
白衣早已被夜露与魔气浸得发灰,唇角那丝干涸的血痕尚未褪去,他垂在身侧的手始终微微攥着,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住扶桑阁那盏不灭的灯火。魔元在他体内日夜反噬,经脉刺痛如刀割,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痛吗?痛。
可比不上看着她身披嫁衣、拜入他人门庭的万分之一。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情绪——压抑、挣扎、疲惫、孤独。
他多想冲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必强撑,不必守那荒唐婚约,不必扛那满身重担。可他不敢。
光阴台上那一掌、那一剑、那一句绝情的“我不喜欢你”,早已刻进他骨血。他怕再逼她,只会让她更加痛苦,更加远离。
所以他只敢守。
守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守在她安全的边界外,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风掠过扶桑神木,花瓣飘向界外,轻轻落在无涯肩头。
他抬手,接住那片微凉的花,指尖轻轻一颤。
“我不扰你……”他对着灯火方向,哑声低语,“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快乐,怎样都好。”
天界深处,天王府内。
商奂正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女灵未曾带走的一支凤钗残件。那是大婚当日她扯落珠翠时,不慎断落的一小截金羽,被侍女捡回,送到了他面前。
他指尖摩挲着精致的纹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光阴台上的画面——她掀掉头饰、斩断嫁衣、提剑而立、一掌震退堕魔神君的模样,冷艳、狠戾、强大、孤绝,那样的女子,是他从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动心过的类型。
“殿下,还在想天妃娘娘?”近身侍从小心翼翼问道。
商奂猛地回神,故作不屑地哼了一声,耳尖却微微泛红:“想她做什么?本殿只是……觉得她与别的女子不一样。”
他从前风流成性,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个个温顺娇柔,唯独女灵,从不需要他护着,甚至强到能护着自己,护着整场大典。
这份强势,非但没让他反感,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敬畏与在意。
“送去扶桑的珍宝,娘娘收下了吗?”
“回殿下,娘娘只留下了政务文书,珍宝悉数退回,只说……不必费心。”
商奂指尖一顿,随即轻笑一声,眼底竟无半分恼怒:“倒是她的性子。也罢,她喜欢留在扶桑,便让她留着。只要她不惹事,本殿绝不干涉。”
一旁隐在暗处的长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这个弟弟,看似顽劣,心却不坏。只是这场始于天命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情根,再怎么培养,也终究只是表面安稳。
凰霜端着清茶走来,轻轻靠在长兮肩头,低声叹道:“女灵姐姐太苦了。守着一段空壳婚约,心里装着不敢认的人,一边是天命,一边是真心,她怎么选都是痛。”
长兮揽住她,声音低沉:“三界之中,并非只有情爱一道。她选了神君之道,选了责任,便只能割舍其余。只是……”
他望向扶桑方向,目光悠远,“只怕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太久。魔念一生,因果已生,无涯既已堕魔,这段缘,就再也断不了了。”
百草园中,灯火微明。
百草念往端坐于药炉前,指尖轻捻药草,炉烟袅袅,却驱不散她眉间轻愁。她手中握着两枚静心丹,一枚为女灵备着,一枚……她望着魔界方向,轻轻叹息。
师父当年的预言早已应验——她情坎圆满,而女灵与无涯,才刚刚踏入最深的劫。
“三世情劫,一世成魔……”她低声自语,“若注定纠缠,何不让他们痛痛快快爱一场,何必困于天命,两两相伤。”
她想帮,却不敢。
天道有序,仙魔殊途,一旦插手,便是万劫不复。
高天上,太清境。
东华帝君静坐云床,双目微阖,指尖轻掐命数。
良久,他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叹惋。
“情劫缠命,仙魔同悲……女灵,无涯,你们的命盘,早已缠成死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世,是圆满,还是同灭,便看你们自己了。”
他袖袍轻挥,一缕极淡的仙光落入扶桑地界,无声护持住女灵心脉,又分出一丝微力,压住无涯体内暴走的魔元。
不干预,不偏袒,只留一线生机。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成全。
扶桑阁内,女灵终于缓缓睁开眼。
眸中怅然散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坚硬的铠甲。
她抬手,将那片嫁衣残片收入玉盒,轻轻合上。
“从今往后,只做扶桑神君。”
她对着自己,一字一句,轻声起誓。
“天命、婚约、责任……我守。
情爱、执念、前尘……我弃。”
可她不知道。
有些缘,不是你想断,就能断。
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
窗外夜风再起,神木花瓣簌簌飘落。
千里之外,那道黑暗中的身影,依旧静静守望。
灯不灭,人不离。
情不断,劫不休。
三世未写完的故事,终将在这一世,迎来最后的结局。
瑶池仙会之上,仙乐轻扬,花香绕殿。
女灵以二殿下天妃的身份列席,一身素雅仙裙,不饰繁赘珠翠,只安安静静端坐席间,不攀谈、不张扬,只想尽早结束这场应酬。
可她越是低调,越是惹人侧目。
禧天妃一身华贵宫装,由侍女簇拥着缓步走来。她是二殿下商奂的亲生母亲,素来高傲矜贵,本就对这桩由天帝早年间定下的婚事满心不满——既不喜女灵出身狐仙一脉,更耿耿于怀大婚当日无涯堕魔抢婚的丑闻,觉得辱没了她儿郎与天家颜面。
此刻见女灵这般淡漠姿态,她心头火气当即压不住,径直停在女灵席前,居高临下,语气冷锐如刀。
“身为天家二王妃,出席瑶池盛会,穿得如此素淡寡情,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压根没把我这天家规矩放在眼里?”
女灵缓缓起身,行礼拜见,礼数周全,语气平静:“儿臣只是不喜繁饰,并无怠慢之意。”
“不喜繁饰?”禧天妃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抬高,让周遭仙眷尽数听见,“大婚当日,闹出让魔神抢婚的丑事,你不知收敛闭门思过,反倒依旧摆出这副冷冰冰的模样,是觉得谁都欠你的?还是觉得,有外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天界横行无忌?”
“外人”二字,分明暗指无涯。
女灵指尖微紧,眸色渐冷,却依旧强压情绪:“母妃,当日之事乃是意外,儿臣已以大局为重,未曾有半分行差踏错。”
“还敢顶嘴!”禧天妃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何为三从四德,何为天家媳妇的本分!给我跪下,认错!”
一声令下,满场寂静。
所有仙官仙眷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女灵脊背挺直,一身扶桑神君的傲骨,怎肯跪这无端屈辱。
她正要开口以神职自持,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骤然自旁侧响起。
“母妃。”
长兮殿下快步走来,径直站到女灵身侧,微微躬身,却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今日是瑶池仙会,不是家法堂。”
长兮抬眸,目光平和却威严,“女灵是天帝赐婚、明媒正娶的二王妃,同时亦是镇守一方的扶桑神君,当众罚跪,传出去,辱的不是她,是我们天家。”
禧天妃一怔,脸色顿时难看:“长兮,我管教我儿妇,与你何干?”
“皇爷爷将天界礼仪秩序交予我打理,自然与我有关。”长兮不卑不亢,“大婚惊变,女灵临危不乱,稳住三界局面,有功无过。若再以此事刁难,便是置天帝赐婚于不顾,儿臣不敢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母妃聪慧,莫要让旁人看了天家笑话。”
一句话,点醒了禧天妃。
她看着周围仙眷各异的神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腔火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禧天妃狠狠瞪了女灵一眼,终是拂袖冷哼一声:“算你走运。”
说罢,转身愤然离去。
风波平息,周遭仙眷纷纷收回目光,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长兮这才松了神色,回头看向女灵,温声致歉:“让你受委屈了,母妃性子急躁,言语刻薄,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女灵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多谢殿下出手解围。”
“你既入天家,便是一家人。”长兮轻声道,
“往后在天界,若再有人无故欺你,不必忍让,告诉我便是。”
女灵望着他,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
只是这一刻,她冰冷孤寂的心,终于微微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过半月,扶桑地界忽然热闹得反常。
仙辇一列列驶入境内,侍女仆从成群结队,珠环翠绕、香风阵阵,一路直奔扶桑主殿。女灵正在案前处理疆域灵脉文书,听得殿外喧哗,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不多时,侍女慌张来报:
“殿下,二殿下……带着数位仙子,来了。”
女灵执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暗沉。
她刚起身,便见商奂一身轻逸锦袍,摇着玉扇,身后跟着三四位容貌娇美、衣袂艳丽的红颜知己,大摇大摆踏入殿中,神情散漫又带着几分刻意挑衅。
“王妃,本殿念你独居扶桑太过冷清,特地前来陪你。”商奂挑眉一笑,目光扫过殿内清冷陈设,故意扬高声,“往后,本殿便带着她们常住此处,也好让你这冷清宫殿,添点人气。”
他身后的几位仙子立刻会意,或娇或媚,目光轻慢地打量着女灵,眼底藏着不屑与试探。
女灵站在殿中,一身素白神君常服,不怒自威,只淡淡开口:
“扶桑乃完愿之地,不是府后花园,更不是寻欢作乐之所。殿下请回。”
“回?”商奂嗤笑一声,摇着扇子踱到她案前,“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天妃,我来你住处常住,天经地义。倒是你,大婚至今不肯归府,独霸一方疆域,莫非……心里还惦记着那位堕魔的旧人?”
这话一出,身后仙子们顿时低低窃笑起来。
女灵眸色骤然一冷,周身空气都似凝了冰。
“殿下说话,最好注意分寸。”
“分寸?”商奂索性一拍桌案,故意找茬,“本殿瞧你这殿内陈设太过素净,看着晦气。来人,把这些破竹简、旧法器全撤了,换上我带来的珍宝软榻。”
“还有,”他指了指窗外扶桑神木,“这树看着碍眼,砍了,造一座赏花台。”
“谁敢动。”
女灵声音轻,却带着一股慑人威压,仙力无声散开,整座大殿微微一震。
商奂带来的那些仙子吓得脸色一白,瞬间噤声。
商奂也心头一跳,却依旧强撑着气焰:“女灵,我可是你夫君!我在我自己的住处做点什么,你还敢拦我?”
“扶桑一草一木,皆归我管。”女灵抬眸,目光清冷如刀,“殿下若只是暂住,我以天妃之礼相待。但若要肆意妄为、扰乱疆域秩序——”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我不管你是二殿下,还是谁,一律按扶桑律令处置。”
商奂脸色一沉,正要发怒,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恭敬通报:
“长兮殿下到——”
长兮步履沉稳走入殿中,一眼便看清场面,眉头微蹙。
“商奂,你胡闹什么?”
“大哥,我……”
“扶桑是三界要塞,女灵日夜镇守,你带着人来此喧哗滋事,是想让父帝降罪吗?”长兮语气严肃,不留情面,“立刻带人返回天界,不得在此干扰女灵处理政务。”
商奂看着大哥动怒,又望了一眼周身寒气未散的女灵,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恨恨一甩袖,瞪了女灵一眼:
“算你狠。”
说罢,带着一群面无人色的红颜,悻悻离去。
殿内终于恢复寂静。
长兮看向女灵,语气缓和下来:“委屈你了,他被母妃宠坏了,不懂轻重。”
女灵收回仙力,垂眸整理文书,声音平静无波:
“无妨。”
“若是他再来骚扰,你不必客气。”长兮轻声道,“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受委屈。”
女灵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只是窗外风动,扶桑神木沙沙作响。
她抬眸,望向千里之外那片无声的魔气笼罩之地。
心口,轻轻一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