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扶桑,灵泉生烟,千年神木落瓣如雪。
商奂自那日携红颜被斥退后,心底憋着一股闷气,既不服气,又莫名被女灵冷艳强势的模样勾得心痒,夜里借着酒意,竟独身闯入了女灵的寝殿。
殿内烛火轻摇,女灵正卸去外袍,只着一层月白中衣,长发垂落,正静坐榻边调息。见他毫无礼数地闯入,她眉峰一蹙,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冷意,起身便要退向内间。
“殿下深夜闯入女子寝殿,不合礼数,请即刻出去。”
商奂脚步一错,拦在她身前,酒气混着少年气的蛮横扑面而来,他伸手便想去揽她的腰肢,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央求: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拜过天地,受过赐婚,同房本就是天经地义。你独居扶桑这么久,夜夜独守,难道就不寂寞?今夜便从了我,往后我便不与你胡闹。”
女灵神色骤冷,不等他触碰,手腕一翻,仙力轻震,直接将他震得踉跄后退数步。
她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情面,声音坚定得不留一丝余地:
“我与你,只有婚约之名,无半分夫妻之实。我此生志在扶桑,不涉儿女情长,更不会与你行夫妻之事。你死了这条心,永远不可能。”
“永远不可能?”
商奂被拒得颜面尽失,酒意瞬间化作恼羞成怒,他涨红了脸,指着女灵气急败坏道: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天家二殿下,肯碰你是你的荣幸!你心里是不是还装着那个堕魔的无涯?你宁可守着一个魔头,也不肯理我?”
女灵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殿下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滚出去。”
那股杀伐决断的神君威压扑面而来,商奂心头一怯,竟真的不敢再上前。
他又气又恨,狠狠一甩袖,撂下一句狠话便狼狈离去:
“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母妃面前告你一状!让她好好治治你这不识好歹的性子!”
女灵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只觉得满心荒谬,闭上眼,将所有烦乱尽数压下。
不过半日,消息便传回了天界。
禧天妃得知儿子“受辱”,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点齐侍从,怒气冲冲驾云直奔扶桑,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扶桑主殿之内,女灵正端坐案前处理政务,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侍女拦都拦不住。
禧天妃一身华贵朝服,珠翠叮当,面色铁青,带着一众仆妇径直闯入殿中,指着女灵便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
“好你个狐媚子!我儿屈尊降贵来陪你,你竟敢将他赶出去!还敢出言羞辱,拒不同房!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家规矩!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女灵缓缓放下手中竹简,起身而立,身姿挺直,不卑不亢:
“母妃此言差矣。我与二殿下,本是天帝赐婚,为守六千年盟约,并非因情而聚。我身负扶桑神职,需清心修行,镇守疆界,不便沾染儿女私情,拒绝同房,乃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禧天妃气得冷笑,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嫁入天家,生儿育女、侍奉夫君便是你的本分!你占着天妃之位,却守身如玉,拒不侍夫,外面三界仙神会如何议论?是说你不能人事,还是说你心向魔头,辱没门楣!”
这话字字诛心,句句戳痛处。
禧天妃越说越气,抬手便要去扇女灵的耳光,嘴里厉声骂道:
“今日我便替天家好好教训你这不忠不孝、不知廉耻的东西!”
周围侍女吓得纷纷低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女灵眸色一厉,抬手稳稳扣住禧天妃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眼神冷冽,一字一句,清晰震耳:
“我乃扶桑正神,受天帝册封,无人可打,无人可辱。母妃要讲本分,我便与你讲神权;母妃要讲家法,我便与你讲天道。你动我一下,便是藐视神职,以下犯上。”
禧天妃被她眼神震慑,一时竟挣不脱,又气又急,当场便撒泼般哭喊起来:
“反了!反了!娶回来一个媳妇竟敢打婆母!这狐仙的女儿就是野性难驯!我要禀明天帝,废了你这天妃之位!将你逐出天界!”
女灵目光如炬,眼神倔强看着禧天妃,“你大可上报陛下,在此之前,还请母妃离去,勿影响我看折子。”
禧天妃大怒,当即掀翻桌子,怒发冲冠瞪着她,“世上哪有你这般言行无状蛮不讲理的天妃!”
女灵当即拍板,将桌面复原,禧天妃对骂不过她,当即气势汹汹走了出去,女灵抬起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要她认定这条道理,谁来了她也不会听的。
她要的只是二王妃这个噱头,给予她身份与地位,而不是二殿下商奂那可怜的施舍。
她继续看折子,心无旁骛。
无涯自光阴台含恨离去,一头扎进三界夹缝的混沌魔域。
仙骨尽碎,道心崩毁,满腔爱意化作蚀骨戾气,再也无人能压制。
他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不再是温顺的守护,而成了失控的灾劫之源,顺着三界缝隙不断渗漏、蔓延,如墨汁染透清水,一点点吞噬人间生机。
不过三月,人间便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碧波荡漾的江河一日日缩浅、干涸,河床裸露,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大地张开的枯瘦伤口。
河水断流,溪涧枯竭,连最深的潭水都缩成一滩浑浊泥浆,鱼虾翻着白肚曝尸岸边,腥臭随风飘散,再也不见半分水光潋滟。
万亩良田被烈日烤得焦硬,土块龟裂如蛛网,从前青翠的禾苗尽数枯黄、蜷曲、成灰,风一吹便化作漫天飞尘。
百姓赖以生存的庄稼颗粒无收,田埂上再也听不到蛙鸣,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与漫天弥漫的黄沙。
天上没有半丝云影,没有一滴雨落,阳光被魔气染得泛着诡异的暗红,烤在皮肤上如烈火灼烧。
树木枯死,百草凋零,昔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变成一片枯木死林,树皮干裂脱落,枝桠光秃秃指向天空,像无数双绝望求的手。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村庄空了,城镇废了,老弱妇孺扶老携幼,逃荒在干裂的道路上。
魔气无声侵入人间,不仅带来干旱,更扰得人心惶惶。
百姓心神不宁,噩梦连连,孩童夜啼不止,牲畜焦躁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死寂、绝望的气息,天地间一片灰暗,连阳光都带着血色,仿佛人间即将坠入末法之灾。
无涯静坐在魔渊之巅,白衣染尘,墨发狂舞,猩红双眼依旧遥遥望着扶桑方向,对人间浩劫浑然不觉,也毫不在意。
他的意识早已被执念占据。
满心满眼,只剩女灵的身影。
仙骨碎裂的剧痛、魔元反噬的灼烧、三世情伤的凌迟,让他戾气失控,魔气外泄,无意识间,便将灾难洒向人间。
人间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哭声震天。
四海龙王奉了天帝旨意,亲率风雨雷电四神,降临九州上空布雨施救。
霎时间乌云翻涌,风雷大作,滂沱大雨倾盆而下,雨势之猛,几乎要将天地吞没。
可那雨水一落到干裂滚烫的大地,便瞬间被疯狂吞噬,转瞬蒸发殆尽,连一丝湿润都未曾留下。
少许渗入土层的水汽,也顺着早已板结开裂的地缝,飞速渗漏、汇流,一路奔涌入东海。
大地依旧赤土千里,干裂如纹,寸草不生,枯槁之态未有半分缓解。
人间早已不是昔日沃土。
长年累月过度耕种,地力耗尽;肆意砍伐山林,植被殆尽,大地早已被掏空了生机,不堪重负,再丰沛的雨水,也留不住半分生机。
四海龙王见状,长叹一声,只得驾云归天,将人间惨状如实上奏玉帝。
“陛下,人间大地已失生气,非雨水可救。唯有请木神句芒出世,重植草木,固土养水,方能化解此劫。”
玉帝闻言,神色凝重。
自上古妖仙大战之后,木神句芒为修复北方破碎山川、重植万木,不惜以自身仙骨为肥,以心头精血浇灌,耗尽半生修为,自此陷入沉睡,闭关于秦月宫内,万年未醒,仙踪难觅。
万般无奈之下,玉帝只得遣太白金星,前往南海普陀山,恳请观音大士出世救苦。
太白金星不敢耽搁,即刻驾云前往南海,面见观音,细说人间大旱与木神沉睡之事。
观音大士静立莲台,玉净瓶轻斜,只淡淡一语:
“金星不必远求,亦不必忧烦。你从本座府邸出发,向东直行八十里,遇到的第一座青山,便是解法所在。”
太白金星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依言辞别观音,向东而行。
他一路驾云,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一座山峦。
那山不高,却灵气氤氲,满山苍翠,绿叶成荫,繁花覆岭,与人间满目枯焦截然不同。
山巅深处,竟藏着一座幽静清宁、被千年古木环绕的树园。
园内佳木葱茏,枝叶交叠,遮天蔽日,生机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太白金星伫立云端,望着这片绝境之中唯一的绿意,忽然心头一震,豁然明悟。
解法,原来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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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金星循着那片葱茏绿意按下云头,尚未走近,便被一股清润绵长的草木灵气包裹,与人间死寂枯焦形成天壤之别。绿叶荫蔽的树园中央,一位素衣仙子正俯身打理药圃,指尖轻触嫩芽,周身漾着柔和生机,正是百草念往。
他心头一松,当即快步上前,顾不得仙卿体面,对着百草念往深深一揖,声音满是焦灼与哀求:
“百草仙子!求仙子出手,救救人间苍生!”
百草念往闻声起身,见是天界重臣太白金星如此失态,不由得微微一怔,连忙上前搀扶:
“上仙何须如此,人间之事,我略有耳闻,只是……我修为浅薄,仅能打理草木药植,恐难当此大任。”
“仙子有所不知!”太白金星面色沉痛,语速急促,“如今人间赤地千里,魔气肆虐,大地枯槁到连雨水都存不住。龙王布雨无用,木神句芒沉睡不醒,玉帝无策,观音大士明示,解法就在你这里啊!”
他将人间大旱、魔气外泄、大地枯竭、万民流离之苦一一细说,说到饿殍遍野、枯骨露野之时,声线哽咽,老泪纵横。
百草念往越听脸色越是苍白,指尖微微颤抖。
她自幼生长在百草仙境,见惯生机盎然,从未想过人间竟已沦落到这般境地。心底慈悲翻涌,可又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一时间慌乱无措,眼眶渐红:
“我……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培育花草,炼制丹药,从未治理过如此浩劫……”
“仙子只需出手一试!”太白金星恳切道,“你掌天下百草生机,唯有你能辨土质、知地脉、唤草木,只要能让草木重生,大地便能蓄水,旱灾自解!”
百草念往望着他恳切的目光,又念及人间万千生灵,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
“好,我随你去。”
不多时,二人按下云头,降临人间中原腹地。
脚下刚一落地,一股滚烫干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尘土呛人,烈日如焚。放眼望去,大地裂开密密麻麻的沟壑,深达数尺,土色焦黄板结,硬如顽石,踩上去毫无松软之感,仿佛整片大地都已死去。
百草念往蹲下身,素白指尖轻轻抚过干裂的土地,眉头紧紧蹙起。
土质坚硬如铁,毫无水分,更无半分腐殖与养分,表层被魔气与烈日灼成了灰粉,稍稍一碰便扬起飞尘。她又换了几处地方,甚至掘地三尺,可下层土壤同样干燥板结,生机断绝,连一丝蚯蚓蝼蚁都看不见,死寂得令人心慌。
“怎会……如此严重。”
她轻声喃喃,心底阵阵发涩。
太白金星在一旁叹息:“仙子请看,百姓过度耕种,地力早已耗尽,又滥伐山林,无草木固土,再加上魔气侵蚀,大地早已油尽灯枯,如今便是天降甘霖,也只是转瞬即逝,根本留不住。”
百草念往沉默不语,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百草灵气,缓缓注入地底。
可那点灵气刚一入土,便被干枯的土地疯狂吞噬,转瞬消散,连一颗嫩芽都无法催生。她又取出随身药篮,拿出几颗生命力极强的灵草种子,埋入土中,以仙力催发。
种子勉强裂开一丝细芽,可刚一接触滚烫干燥的空气与死寂的土质,瞬间便枯萎焦黄,化作飞灰。
一次,两次,三次……
皆是如此。
百草念往脸色越发苍白,无力地跌坐在地,眼中泛起泪光:
“不行……真的不行。土地已经死了,没有草木能活下来,我……我救不了它们,救不了人间……”
她从未如此无助过。
从前无论多贫瘠的土地,她总能让花草生长,可此刻,面对这片被彻底榨干生机、被魔气侵蚀的大地,她所有的本事都显得苍白无力。
太白金星见状,心中酸楚,却也只能轻声安慰:
“仙子莫急,你已尽力。只是……大地需木气滋养,需真正的神木之灵扎根,方能重焕生机。”
百草念往抬头,望着漫天血色烈日,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百姓啼哭,忽然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