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仙神仍未从方才堕魔惊变中回过神,光阴台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卷落花的轻响。
女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最深之处,再抬眸时,已是一片淡漠清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吉时已过,继续行礼。”
她声音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只是打断了一场寻常闲谈。
赞礼官战战兢兢地回过神,连忙高声唱喏,仙乐再次仓促响起,却少了几分喜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僵硬。
商奂站在她身侧,心底早已没了先前的散漫与嚣张,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与慌乱。
他偷偷侧眸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女灵,看着她披散却丝毫不显凌乱的长发,看着她利落剪裁的衣袍,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冷静,竟一时不敢靠近,连行礼都变得拘谨了几分。
方才她一掌击退堕魔的无涯,提剑对峙、寸步不让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他心底。
他忽然明白,这位新妃从不是任他摆布的天家附属,而是一位手握权柄、杀伐果断的扶桑神君。
一拜天地,她垂眸躬身,姿态端正,却无半分情意。
二拜高堂,她静立如松,目光平静,不见半分娇羞。
夫妻对拜,她微微俯身,起身之后,目光径直望向远方,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身侧的新郎。
礼成。
满场响起勉强的庆贺之声,仙娥撒花,祥云重聚,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大婚早已变了滋味。一对新人貌合神离,一位神君心死如灰,一位魔神远去留誓,一场天定姻缘,成了三界心照不宣的笑话。
宴席之上,女灵端坐主位,举杯淡饮,应对各方贺词从容得体,无懈可击。
有人赞她貌美,有人贺她天作之合,有人奉承她嫁入天家荣耀至极,她皆淡淡受之,不悲不喜。
商奂坐在她身侧,几次想开口搭话,都被她冷淡的眼神逼退,最终只能自顾自饮酒,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长兮与凰霜坐在席中,望着这一幕,皆是无声叹息。
百草念往垂眸捻着杯沿,眼底满是心疼,却什么也没有说。
唯有高座之上的东华帝君,目光悠远,似是早已看透这一切宿命流转。
婚宴未尽,女灵便起身告退,语气平静:“扶桑事务繁杂,我先回府。”
无人敢拦。
连商奂都讷讷点头,不敢有半分不满。
她没有留在天王府,也没有步入天家后宫,径直乘上凤凰仙辇,一路返回扶桑地界。
鎏金嫁衣早已换下,重着一身清冷神君华服,珠翠尽去,眉眼间只剩执掌一方的威严与孤冷。
扶桑界内,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却安静得没有半分烟火气。
这里是她的领地,是她的权柄所在,是她不用扮演谁的妻、谁的妃,只做她自己的地方。
入夜,扶桑阁顶。
女灵凭栏而立,望着漫天星河,久久不语。
晚风拂起她的长发,白日里所有的强硬冷冽,在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疲惫与荒芜。
她以为自己可以斩断一切,放下三世,安稳走完这趟命定之路。
可无涯那猩红的泪眼,那泣血的誓言,那一句“我等你”,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夜色深处,一道极淡极轻的魔气悄然掠过天际,停在扶桑界外千里之地,不敢靠近,不敢惊扰,只是静静伫立,遥遥望着那道孤绝身影。
是无涯。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出现打扰。
只是化作一道无形影子,守在她触不可及的地方,日夜守望。
三世错过,一世成魔。
他不再逼她,不再抢她,不再扰她。
只守着一句誓言,一颗痴心,在黑暗之中,等一个永远未必会到来的回头。
女灵凭栏而立,眼底星河茫茫,轻声一叹,轻得只有风听见。
“苦海无边,我已上岸。
无涯,你何苦……如此。”
风过无声,夜色绵长。
一段情,成了魔;一场婚,困了神。
从此,天界有位心死的天妃,魔界有位痴情的魔神,隔界相望,再无归期。
婚宴残香尚未散尽,光阴台上的狼藉已被仙官们匆匆收拾干净,只余下满地未干的花瓣,无声印证着白日那场惊世骇俗的堕魔抢婚。
夕阳将天光染成淡金,缓缓沉落九天云海,天界重归安宁,可每一位仙神心中,都埋下了一粒震荡不安的种子。
女灵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她卸下一身残破嫁衣,换上扶桑神君专属的月白镶金边常服,长发松松束起,仅簪一支素玉簪,再无半分天家新妇的华贵,只剩清绝冷冽的威仪。仙辇行于云海之上,风掀衣袂,她静坐其中,闭目养神,无人敢窥测她眼底分毫情绪。
凤凰仙辇并未驶入府,亦不曾停驻天宫任何一处宫阙,而是径直穿破云层,落向位于三界交界、灵气最盛的扶桑地界。
这里是她的疆域,是她历劫归来后亲手掌管的净土,山峦叠翠,灵泉潺潺,千年扶桑神木矗立于界心,枝叶遮天蔽日,落英如雪。一草一木,一兵一卒,皆只听命于她一人。
踏入扶桑阁的那一刻,女灵紧绷了整日的肩线,才终于微微松懈。
侍女们垂首恭迎,不敢多言,只将殿内灯火一一点亮。暖黄光晕漫过玉壁雕栏,映得她苍白面容稍稍柔和,却依旧掩不住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
“殿下,二殿下遣人送来消息,问您何时……归府。”侍女低声禀报,语气小心翼翼。
女灵抬手抚过冰凉的栏柱,淡淡开口,声音无波:“回复他,扶桑政务繁忙,暂无闲暇。天家礼数,我自不会缺,但往后,不必以天妃规矩束我。”
侍女躬身退下,不敢多问半句。
她太清楚自家神君的脾性——外表清冷,内心果决,从不受制于人,更不会困于后宅妇人的命运。
消息传回归冬府时,商奂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上玉珠,闻言愣了半晌,竟没有半分恼怒,反倒莫名松了口气。
他想起白日里女灵提剑对峙无涯、一掌震退堕魔神君的模样,那份狠戾与决绝,至今仍在他心头回荡。
比起将这样一位强势凛冽的神君困在深宅后院,他反倒更乐意让她驻守扶桑,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知道了,随她去吧。”商奂挥挥手,语气难得顺从,“备好礼品,送往扶桑,莫要薄待了她。”
一旁的长兮看着弟弟难得懂事,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知晓,这场始于婚约、终于妥协的婚姻,从一开始便只是一场体面的形式。
天界流言,也在此时悄然四起。
有人说,新天妃手段狠厉,连堕魔的无涯都敢击退,性子太强,注定不讨喜。
有人说,二殿下本就风流成性,对婚事毫不上心,两人不过貌合神离。
更有人窃窃私语,那位冰心神君为她堕魔,可见二人前世纠缠极深,这一场大婚,不过是天命强行拆散苦命人。
流言如丝,缠满九天,却无一敢传到扶桑地界。
女灵不问世事,一心打理疆域政务,点兵、布防、梳理灵脉、安抚四方精怪,白日里雷厉风行,威严赫赫,活成了三界最耀眼的女神君。
可只有深夜无人之时,她才会卸下所有铠甲。
她常独坐扶桑神木之下,望着漫天星辰发呆。
三世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广凌与云荷的初见,南宫与无涯的人间烟火,往生门前的血与泪,瑶池畔的假装陌路,光阴台上他猩红的泪眼,那句撕心裂肺的“我等你”。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不致命,却绵长不休地疼。
“女灵,你又在独自发呆。”
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百草念往提着药篮缓步走来,素衣胜雪,眉眼温柔。她寻了借口离开百草园,亲自前来探望,一踏入扶桑,便察觉到这里安静得过分。
女灵回过神,敛去眸中怅然,淡淡一笑:“无事,只是看夜景。”
百草念往在她身旁坐下,将一瓶新制的静心丹递到她手中,声音放轻:“我知道你白日里再强硬,夜里也会难受。无涯他……并未伤害任何人,只是守在扶桑界外,千里之地,一步未离。”
女灵指尖微顿,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何必如此。”
“因为他放不下。”百草念往望着星空,语气悲悯,“就像你,也从未真正放下。你拒绝他,赶他走,不是不爱,是不敢爱,是不能爱。你身负扶桑重任,有天命婚约在身,你怕重蹈三世覆辙,怕再一次无果而终。”
女灵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从未对任何人承认,可心底最深处,她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不爱,是不敢。
三世轮回,世世悲剧,她早已怕极了“情深不寿”这四个字。
“我已嫁人,身有婚约,断不能再与他有半分牵扯。”女灵声音轻而坚定,“堕魔已是歧途,若再纠缠,只会害了他,也毁了我。”
百草念往轻轻叹息,不再多劝,只是静静陪着她。
同一时刻,扶桑界外千里,黑云笼罩的荒寂山峦之上。
无涯孤身立在崖巅,白衣早已被魔气染得发黑,长发凌乱,眼底猩红未褪,却异常安静。
他没有靠近,没有惊扰,只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遥遥望着扶桑阁那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像一尊守灯人。
风掠过他单薄的身影,带来界内隐约的花香与她的气息。他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心口的疼远比魔元反噬更剧烈,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听见了她与百草念往的对话。
也懂得了她的隐忍与挣扎。
“我等你。”
他对着那盏灯火,轻声低语,声音沙哑却执着,“无论多久,无论你是天妃,还是神君,我都等。等你卸下枷锁,等你回头,等你……再看我一次。”
魔气在他周身温顺流淌,不再暴戾,不再疯狂,只剩下深沉到极致的守护。
三界之内,无人知晓。
天界有一位守礼自持、心死如灰的天妃。
魔界有一位弃道断情、痴心守望的魔神。
一个在光明之中,故作安稳。
一个在黑暗之外,静候归期。
长夜漫漫,星河无声。
三世情劫,未尽的缘,在宿命的齿轮下,缓缓转动,从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