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礼官高声唱喏,仙乐骤然响彻云霄,三界宾客齐齐敛声屏息,目光尽数落在高台之上。
女灵与商奂并肩而立,一人静立如冰,一人局促不安,明明是天作之合的站位,却隔着千里万里的疏离。
“一拜天地——”
商奂不情不愿地弯下腰,姿态敷衍至极,眼角还不住偷瞄身旁的女灵。她却垂着眼,身姿端正,缓缓俯身,团扇轻垂,没有半分儿女情态,更无半分新妇的娇羞,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沉静。
这一拜,拜的是天规礼法,拜的是六千年婚约,独独没有拜她自己的心。
高坛一侧,无涯静立在东华帝君身侧,一身素衣隐于人群,目光却死死黏在女灵身上,指节攥得发白。
三世画面在他脑海翻涌,人间烟火、往生门血影、瑶池初见、海棠花落……桩桩件件,皆成利刃,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他亲眼看着她披上他人嫁衣,一步步走向不属于她的归宿,喉间腥甜翻涌,却只能死死忍住,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二拜高堂——”
堂上虚设席位,遥敬天君与双方先祖。女灵再拜,身姿依旧挺直,如雪中寒梅,任狂风骤雨,也不肯弯折半分。
商奂跟着行礼,心底却早已乱了分寸——他从未见过这般容貌、这般气度的女子,明明嫁的是自己,却仿佛置身事外,美得让他心慌,也让他莫名不甘。
礼成之际,满场欢呼四起,仙娥撒花,凤凰长鸣,祥云漫天。
可女灵只觉得浑身冰冷,满头珠翠压得她几乎窒息,眼前的繁华热闹像一层厚厚的面具,将她真实的魂魄牢牢罩住,喘不过气。
商奂悄悄侧头,想同她说些什么,却见她目光遥遥越过人群,落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里,无涯正望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痴缠、悲痛与绝望。
四目隔空相触的一瞬,女灵的心猛地一颤。
她迅速移开视线,指尖微颤,将所有波澜强行压下。
苦海无边,她已上岸,他也该放下了。
吉时礼成,钟鸣九响,三界欢声雷动。
女灵垂眸静立,指尖冰凉,正要随司仪步入喜宴,整座光阴台忽然剧烈一震。
九霄云层轰然炸开,漆黑魔气如海啸般席卷而下,瞬间压碎漫天祥云,将金辉万丈的高台染成一片死寂的墨色。
仙乐戛然而止,宾客哗然惊退,连盘旋的神凰都发出惶急的长鸣。
一道孤绝身影自黑雾中缓步走出。
白衣染血,墨发狂舞,昔日清润如玉的神君眼眸已化作沉沉猩红,周身魔气翻涌,蚀骨凛冽——那是无涯。
他竟自碎仙骨,斩断仙籍,堕魔了。
“无涯!你要做什么?”长兮厉声呵斥,仙力骤然挡在前方。
可魔化后的无涯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只一挥袖,便将长兮震退数步,口吐仙血。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钉在女灵身上,猩红眼底翻涌着三世的痛、万年的执念、疯魔的爱意,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震彻整个光阴台:
“我不许你嫁给他——!”
商奂又惊又怒,挺身挡在女灵身前:“放肆!你竟敢闯我大婚!”
无涯看都未看他,魔焰暴涨,直接将他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玉柱之上。
众神这才惊觉——这位从前温润风流的冰心神君,竟是为了新妇,自毁大道,堕入魔道。
女灵浑身一僵,举着团扇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望着那道疯魔却依旧熟悉的身影,所有隐忍、克制、假装忘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无涯……你疯了?”
她声音发颤,字字都像被风扯碎,头上珠翠钗环轻轻摇晃,每一声轻响,都带着不堪一击的破碎。
无涯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踏过众神惊惶退避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向她。
周身翻涌的漆黑魔气如狂涛怒浪,可在靠近她身前三尺之地时,竟奇迹般温顺收敛,像被无形的屏障轻轻挡开,不敢伤她分毫。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望着她。
那双曾经温润如春水的眼,如今染尽猩红,却在看向她时,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的心尖上。
“我是疯了。”
他喉间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疼。
“三世轮回,偏偏世世无果,若说无缘,为何三世皆是你,若说有缘,为何每一世都无善果。”
“今日,你身披嫁衣,要嫁作他人妇,要困在这冰冷的天规婚约里……我若再不出手,便真的——永远失去你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克制而颤抖,轻轻抚上她被沉重珠翠压得微微发白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温柔得与他此刻堕魔的模样,判若两人。
“跟我走。”
“他这种人,不值得你牺牲一辈子!”
“离开这场荒唐的骗局,离开这桩捆绑你的婚约,离开这让你窒息、让你麻木的天家。”
女灵望着他那双泣血的眼,望着这个为她自毁大道、堕入深渊的人。
她手中的团扇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坠落在白玉地面,清脆刺耳。
扇影落地,露出她那张被泪水浸透、却依旧绝艳三界的容颜。
满场寂静。
众神屏息。
她看着堕魔的无涯,看着这场荒唐的大婚,看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宿命,终于,轻轻开口,声音轻却坚定:“我不会走的。”
漫天魔气翻涌如墨,将光阴台的金辉彻底吞噬。
无涯白衣染血,仙骨尽碎,猩红的眼底只剩偏执与孤注一掷的疯狂。他震退长兮与商奂,无视三界仙神的惊怒呵斥,一步步踏向盛装而立的女灵。
“无涯……你已堕魔,还不速速退去!”女灵声线紧绷,珠翠轻颤,却强撑着一身神君威仪,步步后退,眼底没有半分顺从,只有决绝的抗拒,“今日是我天家大婚,你若再放肆,便是与整个天界为敌!”
“天界?”无涯低笑出声,笑声凄厉如泣,魔气在他周身狂躁翻卷,“我连仙籍都弃了,连大道都不要了,还在乎什么天界?”
他猛地抬手,魔气如锁链般无声蔓延,在女灵反应不及的刹那,轻轻缠住她的手腕。那力量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却又刻意放得极柔,生怕伤了她半分。
“我不准你嫁他。”他一字一顿,猩红目光死死锁住她,“三世情劫,我已错过两次,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商奂大怒,指着他大声训斥,“无涯,你反了天了,她可是我的二王妃!”
“她不是!”
女灵脸色骤白,奋力挣扎,指尖冰凉:“你放开我!无涯,我们早已缘尽,我已决意放下前尘,你何必如此偏执!”
“缘尽?”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周身魔气几乎将她包裹,却在触碰到她嫁衣的瞬间温顺退散,“你一句放下,便要我装作从未爱过?你一句缘尽,便要我看着你入牢笼,一生不开心?”
“我不愿意!”
女灵心头巨震,却依旧咬着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那是我的命,我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已堕魔,回头是岸,不要一错再错——”
“回头?”无涯惨然一笑,泪水混着血珠从眼角滑落,“从失去你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无岸可回。”
“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却不知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凭什么说心悦我?”女灵声声质问,歇斯底里朝他怒吼。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她半分拒绝的余地。
魔气骤然收紧,却依旧轻柔地揽住她的腰肢。女灵惊呼一声,浑身僵硬,拼命推拒他的胸膛:“无涯,你放开我!我不跟你走的——!”
殿内魔气尚未散尽,女灵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神君独有的冷冽与狠戾。
她不等无涯再有动作,周身仙力骤然爆发,金色灵光直冲云霄,抬手便是一记凌厉无匹的掌风,径直轰向无涯心口。
“嘭——”
巨响震彻整座光阴台,无涯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撞向殿侧的假山石上。嶙峋山石瞬间崩裂碎石四溅,他重重跌落尘埃,白衣上又添数道血痕,狼狈不堪。
不等众人反应,女灵指尖凝光,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应声幻化而出。
她另一只手猛地向上一掀,将头上沉重繁琐的凤冠珠钗尽数扯落,珠翠散落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乌黑长发瞬间披散肩头,她挥剑利落一斩,将曳地累赘的嫁衣长裙裁短,化作利落干练的常服形态。
下一秒,她提剑迈步,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逼近半跪在地的无涯,周身煞气凛然,再无半分新妇的温婉,只剩杀伐果断的神君威仪。
“我若毫无缚鸡之力,尚且对你的劫杀毫无还手之机,但我可不是娇滴滴任人摆布的小娘子。”她声音冷厉如冰,剑气凛然,“你若犯我,扰我大婚,今日定不轻饶!”
无涯撑着碎裂的假山勉强半跪起身,唇角溢出血丝,脸上再无半分往日温润,只剩堕魔后的狠戾与阴鸷。
猩红双目死死锁住女灵,每一寸目光都带着疯魔的执念,他嘶哑着喉咙,近乎哀求地嘶吼:“我带你离开……跟我走,不要嫁给他,好不好……”
女灵手腕微沉,锋利的剑尖直指他眉心,寒气逼人:“无涯,我警告你!”
“谁也别想打扰我们的婚礼,即便是你也不行。今日你若诚心来吃酒道贺,我以礼相迎;可你若敢肆意搅闹,坏我大典,我定不会让你好过!”
无涯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利刃狠狠刺穿,他五指死死攥紧胸口,痛得浑身发颤,猩红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竟如此爱他……非要嫁他不可吗!”
一旁的商奂愣在原地,猛地抬头看向长兮,眼睛发亮,压低声音窃喜道:“大哥,你看……她竟这般护着我,这般喜欢我!”
“我对他无意。”
女灵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瞬间打碎商奂的幻想。
她抬眸重新看向无涯,目光冷澈,不带半分波澜:“当然,我也不会喜欢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念在你今日并未伤及无辜,即刻褪去身上魔气,自省悔过,重回正道重新修炼。今日之事,我便当作从未发生,既往不咎。”
无涯浑身一颤,泪水瞬间决堤,混着血水从猩红的眼角滚落,他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声音破碎哽咽:“神君……为何要如此待我,为何如此绝情!”
女灵执剑而立,长发飞扬,神色坚定无匹:“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我大婚,还请你尊重我的抉择,退去此地。”
空气凝滞得仿佛要结冰,光阴台上万千仙神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东华帝君端坐高坛,始终闭目养神,此刻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柄直指堕魔神君的长剑之上,淡淡一语,声震全场:
“无涯,自废魔元,归位受罚,尚可留你一命。”
无涯置若罔闻,他只是死死盯着女灵,泪水混着血珠滑落,猩红的眼底盛满了绝望与不甘。他撑着颤抖的手,一点点从碎石堆中站起,周身魔气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失控。
“尊重你的抉择……”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悲凉,“你让我尊重你嫁给一个不爱你、你也不爱的人,尊重你把自己锁进天家的牢笼……这就是你所谓的志?”
女灵剑尖微颤,却依旧稳如泰山,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无关?”无涯猛地抬眼,魔气骤然暴涨,“三世情劫,生死相随,你告诉我无关?南宫皓月,你看着我!你敢说你心里从来没有我?!”
那一声人间名字,狠狠扎进女灵心底最软之处。
她指尖骤然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裂痕,却更快被冷硬覆盖:“那都是前世尘梦,早已作古。”
“作古?”无涯惨笑,“我为你堕魔,为你逆天,为你众叛亲离,你一句作古,就想一笔勾销?”
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魔气翻涌,却在靠近她三尺之地时,被她周身仙光硬生生逼退。
女灵冷喝:“站住!”
“我不站!”无涯红着眼嘶吼,“今日我就算死在这里,也绝不会看着你拜堂成礼——”
话音未落,长兮殿下已然闪身而出,仙力凝聚于掌,直逼无涯肩头:“无涯!休得放肆!”
“大哥!”商奂也连忙跟上,虽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挡在女灵身侧,“他都堕魔了,咱们直接拿下!”
女灵却抬手拦住二人,目光冷冽直视无涯:“不必。”
她缓缓收剑,剑刃归鞘,清脆一声,震醒所有人。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现在走,还能保住你的性命。再不走,我便亲手将你镇压,永无出头之日。”
无涯看着她收剑的动作,只觉得比被她刺中一剑还要痛。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在威胁他。
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她是真的……半点情面都不留。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他浑身颤抖,喉头腥甜不断上涌,终于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身前尘埃。
“……好。”
他颤声吐出一个字,轻得像风。
“我走。”
“但女灵,你记着。”
他抬眼,猩红的目光死死烙在她脸上,带着泣血的誓言:
“今日我不逼你,是尊重你。可你若在天家受半分委屈,过得半分不快——”
“我定会踏碎九天,屠尽诸神,将你重新夺回身边。”
“到那时,我不会再问你愿不愿意。”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魔气一卷,身影如离弦之箭,冲破云霄,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
只留下一声悲凉到极致的低语,随风飘散:
“……我等你。”
全场死寂。
风卷过落花,轻轻落在女灵披散的长发上。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挺直脊背,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长兮松了口气,轻声道:“弟妹……”
女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成那个清冷无波的女灵神君。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吉时已到,继续拜堂。”
一场天家大婚,终成一场堕魔抢婚。
而他们三世无果的纠缠,从此,才真正开始。
风吹过光阴台,卷起满地落花,也卷起一段早已注定、却终究意难平的三世痴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