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岛市正府防空课的电话在第三次传单投放后终于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广岛县知事办公室的秘书，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询问防空课长到底有没有核实过这些传单的真实性，市民已经开始抱怨了 广播里天天喊防空防空，结果天上掉下来的全是废纸。
防空课长一手举着话筒，一手用铅笔在传单上戳了几个洞，耐着性子回答：“核实过了，内容跟第一次完全一样，陆军司令部那边说这是心理战，不做回应。我们这边也只能照办，总不能替陆军发疏散命令吧。”
但广岛确实有人在疏散。
那些在第一次传单投放后就连夜搬走的人家，如今已经在乡下亲戚家的地板上打了好几天的地铺。
更多从广岛市区搬到乡下的市民，则在远房亲戚家的玄关和廊檐下挤作一团，靠着从城里带来的存粮和乡下亲戚接济的红薯勉强维持。
搬走的人家越来越多，但留在城里的人仍然占绝大多数。
他们相信陆军司令部的判断，相信广岛有足够的防空力量，相信苏联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广岛陆军兵工厂的技术员宿舍区，两个工人在下班后蹲在走廊里抽烟。
其中一个刚加班组装完几门高射炮的瞄准镜，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问另一个技术员。
“你信不信苏联人的传单。”
那人把烟灰弹到走廊外面的雨水里。
“信，但怕倒是不怕，反正苏军也不可能毁灭一整个城市，到时候我们躲防空洞里就好，前天我把老婆和两个孩子送去了备后町他父母家。”
“反正乡下也是闲着，就当让孩子们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
“我老婆也带着孩子去大阪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厂里，今天下午我也走了，你也走吧，防空洞还是不安全。”
说着，他把烟头碾灭。
“行。”
又过了两天，素军的飞机如约而至。
当引擎的轰鸣声从西北方向传来时，广岛市民们已经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用比看天气预报还淡定的目光扫了一眼天上的机群。
机群依旧飞得很高，高射炮阵地上值班的霓虹军士兵甚至连瞄准镜的防尘盖都没打开 他们围坐在炮位旁边用刺刀撬开罐头，其中一人听到引擎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用筷子夹出一块腌萝卜塞进嘴里，语气含糊不清。
“又来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旁边的炮长把罐头放在沙袋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随他们扔，反正砸不死人。”
火车站前，几个正蹲在月台上等车的老人仰头看了看天空，其中一个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几个在车站广场上跳绳的小女孩停下手里的绳，仰头看着天上飘落的传单。
前几次传单落在她们脚边，她们看都不看，她们已经集了好几次传单，背面可以用来折纸青蛙。
一个男孩把传单捡起来熟练地折了几下，往地上一按，纸青蛙跳出去老远，几个孩子追着青蛙跑远了。
广岛港，一艘运输船正在起锚准备驶往半岛，甲板上的水兵们用传单折成纸船，比赛谁的能在海面上漂得更远。
码头上的搬运工人扛着弹药箱从跳板上走下，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飞机。
对旁边的工友开玩笑道：“现在看到苏联人的飞机我都习惯了。”
工友把弹药箱往地上一搁，哈哈一笑。
“苏联人以后来广岛开印刷厂肯定生意兴隆。”
周围几个搬运工都笑了起来，笑声在港口的海风中飘得很远。
广岛市中心的商业街上，杂货铺老板娘把第三次和第四次的传单叠在一起，用剪刀裁成小方块，放在柜台上当便签纸用。
一个常来买东西的老太太看到这些传单开口道。
“你怎么连这也省。”
老板娘把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婆婆，现在纸张配给太紧张，账本都快没地方写了，苏联人送的纸，不用白不用。”
街对面理发店的老板用传单当围脖给顾客垫在领口下面，对着镜子里的顾客笑着道。
“这纸挺软，比报纸舒服，苏联人用的是好纸嘞。”
顾客从镜子里看了老板一眼。
“这纸片背面不是印着广岛要被炸掉吗，我下午就走了。”
老板把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
“这你都信，美果人撒了一年传单，东京还在，苏联人撒了好几次传单，广岛也还在，估计等战争结束，广岛也还好好的，到时候你再回来吧。”
兵工厂的车间里，机床仍在日夜不停地运转。
技术员们蹲在生产线旁边吃午饭，用传单垫饭盒。一个技术员用筷子夹起一块咸鱼，看了一眼饭盒下面那张传单上印着的撤离时间正在耗尽字样，摇了摇头无奈。
“苏军又在警告了，有啥用。”
说着，他把饭盒从传单上拿起来继续吃饭。
防空课办公室里，课长第四次把传单放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戳了个洞，对旁边的助手无奈道。
“我已经给县知事打过三次电话，陆军司令部每次都说是心理战，那就继续当心理战处理吧，今天下午我就走了。”
“科长，今天下午您就走了吗?”
“那当然，我可不想挨炸，这也是会死人的！我劝你也早点离开吧，广岛虽然不会被抹平，但没准苏军会组织千机大轰炸，到时候没准就被埋在废墟里了。”
“好，科长，那下午我也找借口走了。”
当天的广岛，夕阳一如既往地沉入濑户内海，港口的灯火依旧明亮，兵工厂的烟囱仍在喷吐黑烟。
谁都不知道。
一架经过超级特殊改装苏制的仿造b-29轰炸机已开始引擎预热，地勤人员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涂着灰色防锈漆的重型炸弹推入弹舱。
没有人知道，在接下来不久，这座城市，即将被一颗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的火球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
凌晨6点钟，一连串的素军飞机迎着朝阳接近广岛，看着下方如同黑点般的城市。
苏制的仿造b-29轰炸机的操作员按下按钮，打开机舱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