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冠冕堂皇说着“虚与委蛇、借力打力”，打着“稳住本土基本盘”的旗号，心里揣的分明是两头讨好、两头占利的算盘。
接洪飞的橄榄枝，借市委的势压君凌的气焰，保住手里的实权；
又不肯彻底断了本土派系的根，留着后路随时能退，自以为进退有据、左右逢源，实则还是把洪飞想得太简单了。
年轻了点，也贪心了点。
总觉得自己能在两大势力的夹缝里游刃有余，可官场的夹缝哪是那么好站的？
稍有不慎，就是两头不落好的下场。
但张赫没点破，也没斥责。
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局面，谭伟是最合适的人选。
论资历、论威望、论对J城基层的熟悉程度，本土派里找不出第二个能坐稳常委副市长位置的人。
谭伟虽然不够狠，少了点破釜沉舟的锐气，胜在稳，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能镇得住下面各区县的主官，也能兜得住政府口的繁杂事务。
能用，就得用。
只是得时不时敲打着，不能让他真的飘了，忘了自己的根到底扎在哪。
指尖的烟被捻得微微发皱，张赫的思绪落到了周昌身上。
说不可惜是假的。
政法口这颗钉子，是他看着周昌一步一步扎进去的，二十多年苦心经营，从郊区派出所到市局常务副局长，硬生生把J城公安系统熬成了本土派的自留地。就这么被一个空降过来的女局长连根拔起，说不痛心是假的。
可归根到底，是周昌自己不争气。
手脚不干净，尾巴没擦干净，给人递了实打实的刀子，谁也救不了。
当初他就提醒过周昌，季荣案的尾巴要收干净，涉案资产别沾手，对方嘴上应得快，转头就抱着侥幸心理搞小动作。
如今栽了，也是咎由自取。
弃车保帅，是唯一的选择。
真要硬捞，把谭伟扯进去不说，再惊动北城顺着线往下挖，牵出更多本土干部，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只是政法口这块阵地丢了，君凌的势头只会更盛。
张赫微微蹙眉。
君家的手伸得也太快了，李娜跨省空降才一个多月，就拿下了周昌，把公安系统的权柄攥到了手里。
再这么下去，政府口加上政法口，君凌在J城的话语权会越来越重，连带着省里的君家势力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这也是他默许谭伟靠向洪飞的原因之一。
洪飞和君凌，看似都是北城下来的人，实则各为其主，一个代表洪家，一个代表君家，利益诉求根本不一样。
之前两人联手动李建、换公安局长，不过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打散本土派。
等本土派的威胁弱下去，他俩的矛盾迟早会摆到台面上。
洪飞想拉拢谭伟，打的就是“以本土制君凌”的算盘。
这步棋不新鲜，但好用。
谭伟想借着洪飞的势自保，洪飞想借着谭伟的手制衡君凌，各取所需罢了。
谭伟说想“恶化一二把手的关系”，思路倒是没错，就是火候还差得远。
不用他刻意挑唆，只要君凌继续扩张，洪飞自然会出手打压。
权力的蛋糕就那么大，多占一块，就有人少一块，矛盾是迟早的事。
张赫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终于点燃了指间的烟。
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沉的眉眼。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J城一城一池的得失，是整个蓉省本土势力的存续。
北城要打破本土派尾大不掉的格局，是高层定了调的，是大势。
硬扛是扛不住的，硬碰硬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连带着把几十年攒下的家底赔进去。
所以不能急，不能慌，得拖，得磨，得在规则之内一点点争取空间。
丢个周昌不算什么，只要谭伟还在，只要区县的基本盘还稳，只要省里的核心人脉没断，本土派就倒不了。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明确：
第一，敲打下边的人。
周昌的教训必须传下去，各条线的手脚都干净点，该擦的尾巴赶紧擦，别再给北城递刀子。
第二，稳住区县基本盘。
核心岗位的本土干部不能再轻易丢，洪飞要是想动人事，就得拿资源、拿政策来换，不能平白无故让人把地盘抢了。
第三，盯着洪飞和君凌的动向。
他们斗得越凶，本土派的生存空间就越大。
必要的时候，可以悄悄递点料，添点柴，让这火烧得再旺点。
最后，跟夏河通通气。
夏河这个省委书记，看着顺着北城的意思走，心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
谁也不想当签字盖章的摆设，平衡之道，他比谁都懂。
只是位置高，不方便明着来，有些话，得点到为止。
落地钟敲了九下，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开。
张赫摁灭烟蒂，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
涩味漫过舌尖，他却毫不在意。
急什么。
J城这盘棋，才刚走到中盘。
洪飞有洪飞的任务，君凌有君凌的野心，谭伟有谭伟的算计，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谁也没法一口吃成胖子。
本土派守了几十年的江山，不是那么容易散的。
当然，风险他也不是没算过。
谭伟这人，骨子里最是趋利避害，真要是洪飞给的甜头够多、压的力道够大，未必不会彻底倒过去，反过来帮着洪飞刨本土派的根。
真到那一步，养虎为患，反倒成了笑话。
但张赫从来不会把宝全压在一个人的觉悟上。
他敢放谭伟去跟洪飞周旋，手里就攥着收回来的绳子。
谭伟早年在江阳区当书记时，那桩工业园土地出让的遗留问题，程序上的瑕疵明明白白，当年是他压着才没往上捅；
谭伟一手提拔起来的几个区县主官，哪个手里没点不清不楚的旧账，真要顺着查下去，谁也跑不了；
更别说副厅级干部的任免建议权攥在省里，真要是谭伟敢彻底反水，不用洪飞动手。
真要撕破脸，他有的是办法让谭伟彻底出局，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