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谭伟还有用,本土派也需要这么一个人在前面顶着。
只要不碰到底线,不真的卖了本土的核心利益,这点小心思,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敲打敲打就行,真没有了这颗棋子,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顶上去。
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张赫才回过神,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太了解谭伟了。
这个人精明,惜身,最懂权衡利弊,不会真的一条道走到黑。
靠向洪飞不过是权宜之计,想借势自保而已,真要让他彻底背弃本土圈子、断了省里的后路,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决心。
说到底,谭伟要的是权位安稳,是手里的实权不丢,不是什么派系大义。
只要这些东西他能给得起,谭伟就翻不了天。
张赫起身走到书房,从保险柜最里层拿出一个文件袋,翻开扫了两眼。
里面是谭伟这些年分管项目的审计底稿、几笔说不清楚的资金往来,还有几封匿名举报信的原件。
都是陈年旧账,他一直压着没动。
不是心软,是留着当缰绳。平时不用拿出来,只要谭伟知道这些东西在谁手里,就不敢真的放肆。
他把文件袋重新放回去,锁好保险柜。
夜色已经很深了,窗外的家属院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树影洒在地上。张赫站在窗前,心里的盘算清清楚楚:
谭伟愿意跟洪飞演 “合作” 的戏,那就让他演。
正好借着这层关系,摸清洪飞下一步的路数,也让洪飞投鼠忌器,不敢对本土派赶尽杀绝。
谭伟要是识时务,守着底线办事,大家就相安无事,他也乐意给谭伟撑腰,让他在 J 城能站得住脚;
谭伟要是真敢反水,敢拿本土的利益换自己的前程,那也别怪他不客气。周昌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官场从来都是这样。给你机会,也给你套上缰绳。
能走多远,全看自己懂不懂分寸。
张赫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书房。
上午的市委办公楼浸在浅金色的阳光里,走廊地砖擦得锃亮,映着往来干部匆匆的身影。
谭伟夹着黑色文件袋从楼梯口走过来时,沿路好几间办公室的门都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几道目光飞快地扫过来,又迅速收了回去。
“谭副市长这是往书记办公室去?这周都第三趟了吧?”
“上周周昌刚栽进去,今天就主动靠过来了?谭伟这是要换山头啊。”
“往后有热闹看了。谭伟要是真站洪书记那边,政府口就不是君市长一家独大了,一二把手互相牵制,咱们底下的人反倒好做事。”
细碎的议论藏在半掩的门后,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谁都嗅得出这风向的变化——曾经硬扛北城势力的本土派旗手,如今频频主动面见市委书记,意味着J城的权力格局,又要重新洗牌了。
谭伟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洪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平稳低沉。
推开门时,洪飞正站在文件柜前翻找档案,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见他进来,随手合上文件柜,笑着走过来,姿态松弛又亲和:
“谭市长来了,坐。刚还跟李乐说起工业转型的事,你就到了。”
谭伟恭谨地欠了欠身,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把文件袋递过去:
“洪书记,按您之前的指示,二十亿专项债的初步方案我梳理出来了,重点倾斜老厂区搬迁和职工安置,几个核心区县的配套资金也做了测算。您先过目,有不合适的地方我马上改。”
洪飞接过方案,随手翻了两页,没细看细节,反而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明显的鼓励:
“你的能力我放心。J城工业底子厚,转型的硬骨头还得靠你牵头啃。放手去干,资金、政策,市委都给你托底。”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案封皮上轻轻一点,话里藏了深意:
“政府口摊子大、事务杂,君凌同志年轻,精力主要放在民生招商和对外对接上,工业、城建这些牵扯本土利益的硬骨头,你得多担待、多把关。班子讲团结是对的,但也不能什么事都无原则顺着来。真遇到拿不准的、有分歧的,不用憋着,随时来找我。”
话说得敞亮,潜台词却再清楚不过:
你站到我这边来,我给你资源给你权;
君凌的话,该顶就顶,不用全听。
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谭伟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受信任的郑重,笑着点头:
“洪书记这么信任我,我肯定好好干。政府口的工作我一定把握好分寸,多向您汇报,多补台、不拆台,坚决维护市委的权威,绝不让大局出偏差。”
没有明确说“我听您的”,可字字句句都是站队的表态。
洪飞看着他恭谨又分寸感十足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点到即止,不用把话说透。
谭伟越是端着“合作”的架子,越说明他心里有数,知道该靠向哪边。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洪飞靠回椅背,语气轻松,
“记住,你是市委信得过的干部,身后有市委撑着,不用有任何顾虑。本土干部队伍那边,也麻烦你多做做工作,让大家安心干活,市委不会亏待任何干事的人。”
“哎,好,我回去就传达。”
谭伟连忙应声。
又聊了几句区县干部队伍稳定的事,谭伟便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目光再次悄悄聚过来,他神色如常,脚步平稳得像只是来汇报了一次普通工作。
办公室里,洪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谭伟的身影穿过大院,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
毕恭毕敬也好,心知肚明也罢,只要迈出了这一步,后面的路就由不得他了。
今天是专项债,明天是人事推荐,后天是项目牵头,一点点把他绑在市委的战车上。
等他亲手处理了自己的老部下、刨松了本土派的根基,除了紧紧靠向自己,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专项债方案,随手批了“原则同意,上会研究”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