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省委家属院浸在深灰色的暮色里,沿路的香樟树落了满地枯叶,不起眼的小高层单元楼里亮着暖黄的灯。
谭伟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楼下,在车上又捋了一遍说辞,才拎着两盒不起眼的茶叶上去。
门是张赫的秘书开的,引他进屋后便悄悄退了出去。
张赫穿着家常的深色毛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份内参,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坐吧,茶泡好了。”
谭伟小心地在侧边沙发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放得很稳。他先没说正题,而是顺着周昌的事切入,语气带着几分沉肃:
“领导,J 城周昌的事,今天正式立案了。我过来跟您汇报下情况。”
张赫 “嗯” 了一声,放下内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这事是李娜挖出来的,君凌在后面撑着,证据链很稳,保不住。”
谭伟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我已经做了切割,所有责任都落在周昌身上,没往外面牵。家属那边我也安顿好了,他不会乱咬。本土干部队伍我也打了招呼,人心暂时稳得住,不会出乱子。”
弃车保帅的处理,挑不出错处。张赫微微点头,没夸也没贬,只淡淡问:
“洪飞那边,没借着这事做文章?”
问到了关键处。
谭伟身体微微前倾了些,语气放低,带着几分斟酌:
“洪书记前天找我谈过话。他的意思很明确,周昌的事就事论事,不往上追,也不扩大化。二十亿的老工业基地专项债,答应给工业口优先倾斜,我分管的领域,人事和项目他都不插手,让我放手干。”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赫的神色,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盘算:
“省长,我琢磨着,这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与其硬扛着逼得他下狠手,把本土干部一锅端,不如先接下他的橄榄枝,虚与委蛇。一来能保住咱们的基本盘,区县和局委的核心岗位都能守住;二来,洪飞本来就忌惮君凌扩张太快,我靠过去,正好能借着他的势,在政府口压一压君凌的势头。”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声音压得更低:
“更关键的是,洪飞和君凌本来就不是一条心。我在中间周旋着,既能借洪飞的手削君凌的权,也能借着君凌的存在,让洪飞不敢动我们本土派。时间一长,他俩矛盾深了,互相制衡,咱们的空间反而更大。说到底,都是为了稳住咱们本土的盘子,算是双赢。”
话说完,谭伟便垂着眼等指示。
他自认为这步棋走得稳。
不是真投降,是缓兵之计,是借力打力,既避了眼前的锋芒,又能挑动一二把手内斗,怎么算都不亏。
张赫却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敲得谭伟心里微微发紧。
客厅里静了十几秒,张赫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双赢?谭伟,你把洪飞想得太简单了。他主动递橄榄枝,不是想跟你合作,是想把你当枪使。先用好处稳住你,让你帮他盯着君凌,等君凌的势头压下去了,下一步就是慢慢刨你的根。温水煮青蛙,等你反应过来,早就没退路了。”
一句话,点破了谭伟刻意忽略的风险。
谭伟心里一凛,连忙道:
“领导,我也防着这一手。底线我守得住,核心岗位的人事权、区县的基本盘,半步都不会让。他给的好处我接着,但想让我彻底倒向北城,不可能。我心里有数,就是暂时借他的势,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张赫抬眼看向他,眼神深沉:
“你能守住底线最好。君凌最近确实跳得太欢,公安口攥住了,下一步指不定还要往哪伸。让洪飞去压一压他的气焰,也不是坏事。但你要记住,洪飞代表的是北城洪家,你跟他,只能是互相利用,不能真掏心窝子。”
“是,我明白。”
谭伟连忙应声。
“还有。”
张赫放下茶杯,语气重了几分,
“别光顾着挑别人的矛盾,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工业转型的专项债拿到手,就拿出点实绩来,别让人抓住把柄。周昌的教训就在眼前,手脚都干净点,别给人递刀子。真要是出了事,我也保不住你。”
这话带着敲打,也带着维护。
谭伟心里一松,连忙表态:
“省长放心,我一定把握好分寸。项目上绝对不出问题,队伍也稳住,绝不给您添麻烦。”
又聊了几句区县人事的细节,谭伟便起身告辞。
走出单元楼,晚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微微出了层薄汗。
张赫的认可,等于给他吃了定心丸。
这步缓兵之计,省里是默许的。
他坐进车里,望着远处省委办公楼的零星灯火,嘴角慢慢勾起笑意。
洪飞想利用他制衡君凌,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洪飞保住本土盘?
君凌势头再猛,有洪飞在上面压着,也翻不了天。
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官场从来都是此一时彼一时。
而小高层的客厅里,张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谭伟的车驶出院子,眼神晦暗不明。
谭伟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看透了。
想两头讨好、坐收渔利,哪有那么容易?
可眼下的局面,也确实只能先这么走。
洪家都往 J 城塞人,本土派硬扛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让谭伟先虚与委蛇,守住基本盘,总比全军覆没强。
他拿起手机,翻出洪飞秘书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不急。
先看看洪飞下一步怎么走,也看看谭伟到底能不能守住底线。
平衡术,从来都是官场最核心的学问。
谭伟的脚步声顺着楼道渐渐远去,客厅里瞬间静了下来,只剩落地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夜色。
张赫没立刻坐下,依旧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追着楼下那点车灯光斑拐过香樟树荫,消失在院门口,神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谭伟那点心思,他一眼就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