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愿意将伏敌锁归还灵渊?”
等杨小凡说完,老妇人沉默了几息,开口问道。
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慎。
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是一种试探。
她想看看这个人族,会开出什么价码。
“晚辈答应过羽王前辈,定会将伏敌锁送回灵渊。”
杨小凡说完,再次祭出伏敌锁。
乌黑锁链从魂海中飞出,这一次没有随即收回。
它悬浮在大殿正中央,链身缓缓旋转,每一节链环上的灵渊古纹都亮到了极致。
锁链一端垂向地面,另一端朝紫晏的方向微微偏移,像在辨认某种熟悉的气息。
阿乔峩站在角落里,伏敌锁出现的瞬间,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当日在拍卖场,他曾试图触碰伏敌锁,结果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直接掀飞出去。
老妇人看了眼身边的女儿,微微点头。
紫晏从次座起身,一步步朝伏敌锁走去。
脚步很轻,鞋跟踩在星元晶地砖上,声响细碎均匀。
走到伏敌锁前三步处停下,双手结印。
一道又一道淡金印记从她指尖飞出,没入链身之中。
印记触碰到伏敌锁的瞬间,链身上的古纹像被唤醒了一般,光芒从链头流转到链尾,又从链尾流转回链头。
整条伏敌锁在空中轻轻跳跃了一下。
那不是金属的震颤,是某种更柔和、更灵性的律动。
像离家太久的游子,终于推开了自家院门,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亲人。
杨小凡能感觉到伏敌锁传回来的情绪。
不是话语,是模糊而温暖的信息。
伏敌锁在他魂海里寄居了好几年,从他身上吸收了不少魂力与法则碎片,彼此间早已建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此刻传回来的,是欢喜。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欢喜。
回到族人身边的欢喜,完成使命的欢喜,被收留的欢喜。
伏敌锁缓缓落下,落在紫晏摊开的掌心上。
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锁链开始缩小,从丈许长缩成发丝粗细,缠绕在她右手无名指上,像一枚乌金色的戒指。
紫晏低头看着指间那枚“戒指”,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站着,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灵渊等了伏敌锁多少年,她不知道具体数字。
可她知道,从伏敌锁丢失的那天起,灵渊的命运就像一根被扯断的线,一路往下坠。
每个灵渊女子嫁人时,都会祈祷伏敌锁回归;每个灵渊男子外出,都会去寻找伏敌锁的下落。现在,这根断了无数年的线,重新接上了。
“你将伏敌锁归还灵渊,这份恩情,灵渊铭记于心。”老妇人的声音打破了大殿的寂静,“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财富,美人,灵渊虽不如当年炉盛,满足你一些要求,不在话下。”
杨小凡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只是往下压了一线,却被紫晏捕捉到了。
看见他皱眉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杨小凡的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分,不是恼怒,是礼貌的疏离,“伏敌锁已物归原主,了却我一桩心事。就此告辞。”
说完,他拱手抱拳,转身便往大殿门口走去。
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很坚定,鞋底踩在星元晶地砖上的声响清脆干净,没有半分留恋。
他来灵渊,只是为了完成对羽王残魂的承诺。
承诺完成了,事就完了。
就这么简单。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老妇人坐在主座上,手指在扶手上停滞不动。
紫晏站在原地,捧着伏敌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阿乔峩站在角落,看着杨小凡的背影,眼神复杂到自己都分不清是敬佩还是愧疚。
都说人族贪得无厌,都说人族重利轻义。
为什么从这个叫杨小凡的人身上,半分都看不到?
杨小凡的脚踩在了大殿门槛前最后一块星元晶上。
一只脚已经抬起,准备跨过门槛。
然后……
“咚咚咚……”
三声沉重急促的鼓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更多鼓声连成一片,从渊城外围城墙上依次响起,一层推一层,从外城传到内城,从内城传到祖殿。
头顶的禁空结界猛地亮了一下,淡金法则纹路疯狂流转,从穹顶蔓延到城墙,又沿着城墙往下延伸,将整座渊城裹成了一座牢不可破的金色光茧。
祖殿大门敞开着。
杨小凡站在门槛前,正要迈出的那只脚停在了半空。
他透过敞开的大门往外看,透过渊城上空那层淡金禁空结界往外看,瞳孔微微缩起。
渊城外的云海上空,一片乌压压的黑影正在逼近。
杨小凡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往城门方向走去。
魂丹的事还在发酵,周渝民的调查尚无结果,朝郄门那边也等着消息。
他在灵渊多留一刻,外面的事便多一分变数。
伏敌锁已然物归原主,他与灵渊最大的牵扯就此了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刚迈出两步,脚下骤然一震。
不是地震,是整座渊城在颤。
星元晶地砖的接缝里溢出细密粉尘,在空气中飘成一层薄雾,被穹顶夜明珠的光芒映得发白。通天木柱上的法则纹路从淡金转成暗金,又从暗金褪回淡金,明灭的频率越来越快。
头顶的禁空结界亮了起来。
那层覆盖全城的淡金光膜像被人从外面狠狠砸了一锤,光晕剧烈晃荡,一圈圈涟漪从穹顶往城墙边缘扩散。
涟漪过处,空气发出低沉嗡鸣,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喉间闷吼。
“咚咚咚……”
鼓声从城墙上依次炸开。
不是一面鼓,是沿线所有战鼓同时擂响。
鼓皮由灵渊先祖的翼膜制成,鼓声沉闷悠远,每一下都震得人心血翻涌。
紧接着是号角声,用先祖翼骨削成的号角,尖锐而苍凉,从外城传到内城,从广场传到祖殿。
大批墨鸦族出现在渊城上空。
不是几十,也不是几百,是整片黑色潮水从天际线尽头涌来。
黑压压的翅膀连成一片,把万界海方向的天光都遮暗了大半。
每只墨鸦族的身躯都比灵渊白羽族大上两倍不止,翅膜边缘闪烁着幽绿暗光,在云层中忽明忽灭,像无数饿狼的眼睛在黑暗里眨动。
它们正中央悬浮着一尊更庞大的身影,周身黑雾浓郁到连禁空结界的光芒都穿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