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乔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向杨小凡,轻轻点了点头。
紫晏的目光跟着转过来,重新落在杨小凡身上。
这一次,眼神变了。
之前是审视陌生人的冷静与疏离,现在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警惕、期待、怀疑、渴望,全搅在一起,在瞳孔深处拧成了一个旋涡。
杨小凡没等她开口。
他调动魂力,伏敌锁从魂海深处浮起,顺着经脉游走到掌心,钻了出来。
那是一条通体乌黑的锁链,链节之间没有金属摩擦声,只有一种极低沉的、像是从地心传来的嗡鸣。
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密密麻麻的灵渊古纹,纹路浮现的瞬间同时亮起,淡金光芒从链头蔓延到链尾。
整个渊城的地面,在伏敌锁出现的瞬间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更深层的悸动。
像这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城池,本身认出了某样东西,发出了一声只有大地才能发出的叹息。
紫晏跪了下去。
她双手撑在膝前,头埋得极低,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散在地砖上,与地砖折射的光芒融在一起。
阿乔峩跟着跪下,然后是紫晏身后的两名侍女,然后是廊道上刚爬起来、还在拍翅灰的四名女卫,再然后是更远处围观的灵渊人。
一个接一个,像波浪般从祖殿前蔓延到斜坡古道,蔓延到广场,蔓延到各处修炼场。
整座渊城,在同一时刻跪了下去。
伏敌锁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
杨小凡只是将它祭出让紫晏看了一眼,证明阿乔峩所言非虚,便收回了。
伏敌锁没入掌心的瞬间,跪地的灵渊人才缓缓抬头。
好几个人脸上已满是泪痕,翅羽因激动微微竖起,翅膜上的光晕比平时亮了数倍。
紫晏站起身。
动作比跪下时慢得多,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还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
她看着杨小凡,嘴唇翕动两次才发出声音:“伏敌锁……你身上怎么会有伏敌锁?”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掌心,又从掌心移回脸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就算在灵渊,除了羽王后人,谁也掌控不了伏敌锁。”
杨小凡没有回答。
他将伏敌锁的气息彻底收敛进体内,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站着。
像是在等。
“表姐,兹事体大。” 阿乔峩压低声音,“还是快把族长请出来吧。”
紫晏沉默了几息,随即转身往祖殿深处走去。
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急促到裙摆身后拖成一条白色直线。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杨小凡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被压在手心里的哽咽。
很短,短到一眨眼就没了,却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祖殿内部,比杨小凡预想的更奢华。
地面用星元晶铺设,每一块都切割成一尺见方的规整形状,拼接处严丝合缝,连发丝都塞不进去。
杨小凡粗略一扫少说上千万块,铺出了一条从殿门直通主座的星元晶大道。
他当初为凑一千五百万星元晶,差点把命搭在太明楼,灵渊倒好,把星元晶当地砖踩。
除了星元晶地砖,四周石壁与立柱也全由罕见灵材打造。
石壁上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每隔三步一颗,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立柱是整根的通天木,从地底直顶穹顶,木纹里流淌着淡金法则光泽。
这种通天木,外面拍卖会上拇指长一截就能拍出十万星元晶,灵渊用来做承重柱,而且一用就是几十根。
奢华到了某种让人无言以对的地步。
阿乔峩站在杨小凡身侧,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地砖上停了一瞬,翅尖不自觉蜷了蜷,干咳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大殿两侧的侍卫没有退下,她们手持长矛立在廊柱之间,目光紧锁杨小凡。
不是敌意,是紧张。
她们亲眼看见了伏敌锁,知道这个人族带着灵渊圣物。
不能让他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打不过,也不能放。
只能立在两侧,维持着戒备与尴尬并存的沉默。
约莫一炷香时间。
大殿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
走在最前面的步伐很沉,每一步落下,星元晶地砖上的法则纹路都会亮一下。
从节奏与力度能判断,是个半仙境,年事已高,元气浑厚却不再凌厉,像一座沉默的活火山,表面平静,岩浆还在山体深处缓缓涌动。
她从走廊尽头走出的瞬间,大殿侍卫同时单膝跪地,翅膀收拢贴在后背,头埋得极低。
紫晏跟在她身后,脸上已没了一炷香前的剧烈情绪波动,恢复了圣女该有的端庄与矜持。
只是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挂着一丝未干的潮气。
老妇人在主座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半仙境的气势就像身体的一部分,坐下的瞬间无声弥漫开来,压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空气本身都变重了,呼吸时需要多用三分力,才能把气吸进肺里。
阿乔峩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弯,差点单膝跪地。
他咬紧牙关硬撑住,翅膀却已经在微微发抖。
杨小凡站着没动。
天道之书在魂海中无声翻开,一层淡金光芒从书页溢出,渗透到经脉与皮肤之下,将那股半仙境威压无声化解于无形。
他呼吸依旧平稳,肩膀没下沉半寸,连衣袍下摆都没被压得多飘一下。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杨小凡身上,足足停了五息。
然后眼皮微微抬了抬,不是惊讶,是意外。
一个地仙四重的年轻人,在她毫无保留的半仙境威压下站得纹丝不动,连元气波动都没有异常。
这个发现让她把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咽了回去,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族。
“伏敌锁怎么会在你身上?”她开口了。
声音苍老却不虚弱,像一段被岁月反复打磨的老木,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切入正题。
也没有给杨小凡赐座。
紫晏走到老妇人身侧,在旁边的次座坐下。
坐姿端庄到近乎苛刻,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垂在杨小凡衣领处,没有直视他的眼睛,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
“见过前辈。”杨小凡先行一礼。
不是跪拜,只是微微欠身,拱手作揖。
随即直起身,开始讲述。
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刻意简化。
每个细节都如实道来,包括羽王残魂消散前眼底的那一丝不舍,包括伏敌锁收入魂海时,那一声低沉的哀鸣。
老妇人听到“羽王残魂消散”的那一刻,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枯瘦指节在扶手上压出五道浅痕,指关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翅膀……
杨小凡注意到她身后也有一对翅膀,只是比普通灵渊更小,羽毛纯白,边缘泛金。
那对翅膀的翅尖轻轻颤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紫晏没有她母亲那么克制。
听到羽王陨落时,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滚下来,落在交叠的手背上,烫得她自己都颤了一下。她没有去擦,也没有低头掩饰。
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她身后两名侍女也在无声流泪,泪水把脸上的淡妆冲出两道浅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