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殿前的石板还留着入微威势炸开的细密裂痕，四名女卫刚被气流掀翻，后背撞在廊道石柱上，翅羽震落了好几根，正纷纷扬扬从半空飘下。
阿乔峩一只脚已经踏上祖殿台阶，鞋底与石阶撞出沉闷回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不上愤怒，可每个字都像冰水淬过的银针，扎在耳膜上不疼，却让人头皮发麻。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掌印已隔空拍至。
掌印呈半透明淡金色，五指纤长，指尖轮廓在虚空拖出五道细密波纹，那是空间被掌力撕开后自行愈合的痕迹。
声势无匹，掌风扫过，祖殿前的发光藤蔓同时往一侧倒伏，银白花朵被气流卷离枝头，在空中翻涌成一条旋转的花河。
入微二重。
阿乔峩正背对着掌印，脚还踩在石阶上。
听见破空声，身体本能往左偏了偏，可偏转速度远跟不上掌印逼近的速度。
这一掌没杀意，力道收了七分，只是想把他拍飞出去，让他在石板上躺些时候。
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就在这时，另一道掌印浮现。
五色手印。
五色光芒在祖殿前炸开，五力齐发，却也收着力道，只是轻轻一挡。
“轰……”
两只掌印在空中相撞。
没有天崩地裂的轰鸣，没有山石炸裂的巨响。
渊城的禁空结界在交击的瞬间亮了一下，淡金法则纹路如蛛网般从天穹蔓延而下，将冲击波一层层过滤、吸收、分解。
地面只刮过一阵强风，吹得祖殿前歪斜的石雕晃了晃，几尊年代久远的直接从基座滚落，在石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住。
藤蔓上的花朵被风扯落小半，花瓣打着旋，落在石雕残骸与地面裂缝之间，铺了一地细碎银白。
若没有这层禁制，入微境交手用不了几个回合，就能把整座渊城撕成碎片。
杨小凡收回手掌，转过身。
一名女子正从斜坡古道上走来。
她身后跟着十几名女性侍卫，翅色从银白到深蓝一字排开，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长矛悬在掌心三寸处缓缓旋转。
杨小凡的目光只在侍卫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被走在最前面的女子牢牢吸住。
他瞳孔微缩。
不是没见过美人。
上官月是清冷到让人不敢靠近的美，像悬崖上独开的雪莲，瓣上沾着晨霜。
其余几位夫人也各有风华，或明艳如火，或温润如玉，皆是万里挑一的姿色。
可眼前女子的美，与她们全然不同。
那是一种第一反应不是欣赏，而是屏住呼吸的纯净，像一片从未被踏足的雪地，连风都不忍心在上面留下痕迹。
她身披一层白色薄纱，纱衣轻若无物，被万界海吹来的微风撩起时，像一团正在成型的云。玲珑身段在纱下若隐若现，却不会让人生出半分亵渎之念，反倒想移开目光，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她背后没有翅膀，进渊城以来，杨小凡见过的每个灵渊都背生双翅，唯独她没有。
后背光滑如一段温玉，肩胛骨位置只有两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是翅膀退化后留下的残痕。
乌黑发丝未梳繁复发髻，只用一根廉价木簪随意盘在脑后。
簪子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原木色，与她的身份极不相称。
可就是这根木簪，反倒衬得她颈线愈发修长，耳后皮肤在发丝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张圆圆的鹅蛋脸，两颊晕着淡淡绯红。
睫毛很长，密密覆在眼睑上，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振翅。
眸子漆黑，像两颗浸在水晶里的黑葡萄，转动时带起的光泽，让人想起夜空最深处的两颗星。
如此年轻，就达到了入微二重。
她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动作，周身自然流露的气度，便让身后十几名侍卫黯然失色。
大方，端庄，娴静，像一尊从远古神殿请出的女神像，连呼吸的节奏都让人觉得不该被打扰。
紫晏的目光，也在同一时刻落在了杨小凡身上。
四目相对。
她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这辈子从其他人族眼里看到的都不一样。
她见过的人族不多，可每一个看向她的目光里，都装着相同的东西：占有欲、邪念、贪婪，或是更直白的欲望。
她早已习惯那些目光，像习惯万界海的风。
但杨小凡的眼神里没有这些。
很干净，干净到让她有些不适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不是对美人感兴趣的好奇，是更冷静、更疏离的打量，像匠人在看一件从未见过的器物，想弄清它的材质与构造。
“表姐。”
阿乔峩快步走下石阶，脚步虽急，神色却稳，全然没有方才被袭的怒意。
抬眼看向对方，话音压得很低：“你来得正好，我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刻面见族长。”紫晏收回与杨小凡对视的目光，落在阿乔峩脸上。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息间，完成了从冷厉到无奈再到纵容的转换，速度之快，让杨小凡眉梢微挑。
“族长还在里面闭关。”紫晏语气缓和了几分，“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是。”
她从头到尾没提杨小凡这个人族。
不是忽略，是故意不提。
一个人类踏入渊城，按灵渊规矩本该当场拿下。
可阿乔峩冒着被全族责难的风险也要把人带进来，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没搞清楚之前，她不会轻易下判断。
阿乔峩往前走了几步，在杨小凡身前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两人都听见，又不至于被远处的人捕捉到。
他压低声音说道：“羽王回来了。”
紫晏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后退，是整个上半身往后仰了仰，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身后两名侍女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下一秒涌回来，涌得比之前更红。
长睫覆盖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震惊，不敢置信，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突然翻涌上来的滚烫情绪。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压得比阿乔峩还低，尾音在抖。
“羽王，回来了！”阿乔峩这次没有压低音量，语气更笃定，也更沉稳。
这一次，两名侍女也听见了。
她们同时打了个趔趄，手里的长矛差点脱手。
左边的侍女捂住嘴，指尖在发抖；右边的侍女本能地看向紫晏，像在等命令，眼眶却已经红了。
紫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约莫三息，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了回去，只蒙着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光。
她没让那层水光溢出来。
“阿乔峩，你要是骗我，死都是轻的。”她盯着阿乔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