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漆黑无比。
待适应之后仔细一看,刘暮舟就知道自己又占了别人的身体。
果然,下一刻心中便传来陆中黄的声音:“来了?”
刘暮舟心神一窥,只见那家伙盘坐南天门,胡子拉碴的。
刘暮舟嗯了一声,先下床,然后推开了一扇窗户。
在打开窗户的一瞬,一股子风扑面而来,可这风并不是寻常山风,而是剑气!
而且这剑气狂躁至极,全然不惧刘暮舟。
只不过脸上虽然有些刺痛,但并未被剑气划破。
刘暮舟望着外界,一片风沙,插满了残剑。月光洒落之时,剑就越多了。
未等刘暮舟开言,陆中黄就解释道:“剑仙朝用来幽禁重犯的地方,剑墟。半年前我在海上被围杀,被丢来此地不久。”
刘暮舟点了点头,反问一句:“都已经六重天了,武道也到了初入琉璃身,还打不过?”
陆中黄无奈一笑,“咍!本来不会打不过,西海龙族待我不薄,他们以其威胁,我也只好束手就擒。”
此话一出,刘暮舟眼前一亮,诧异道:“你也会为他人着想了?”
陆中黄也是一笑:“二十年过去了,人总要有些长进的,莫取笑我了。倒是你,又遭什么罪了?”
刘暮舟简单答复一句:“青天危难,我尚未跻身十二境,拼光了小天地,斩了几个十二境,最后被大罗神仙擒了。如今我也不知道是何情形,将要去往何处。”
陆中黄嘴角一阵抽搐,而后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
顿了顿,刘暮舟反问一句:“家具粗糙,屋子也像是自己建造的,半年做了这么多事情?”
陆中黄却道:“出去瞧瞧吧,可不止这么多。此地与外界光阴流速差异巨大,外界一天,此地一年,我被困一百五十多年了。”
顿了顿,陆中黄又是一笑:“被丢入此地的人,都是活活老死的。”
刘暮舟皱了皱眉头,若真如此,那确实是。
外面十年,此地就是三千多年。
外面过去百年,十二境也撑不住的。
说着,刘暮舟推门而出,只一转头,便见屋后青山,与屋前荒漠简直天差地别!
“你种的?”
陆中黄却道:“当然不全是,你左手那座山头儿是我这百年种的,后方森林,是此地十万年来,许多人接力而为。”
刘暮舟沉默几息后,先问一句:“那两个孩子呢?”
陆中黄闻言,答复道:“火婴被我送去了焚天宫,那是她父亲的师门。老袁是上代宫主的大弟子,新任宫主的师兄。他为了救师弟性命,在接任宫主前闯了一趟绝地,可不但没找到救命的药,修为也因为火毒一落千丈,从十二境跌落到了九境。后来自觉愧对师门,就带着妻子离开了焚天宫,可惜……后来他的妻子也病重而死了。当代宫主是老袁看着长大的,也是老袁救回他的性命且让了宫主之位,他会照顾好火婴。”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猜到了其中有故事,却没想到是这般曲折。
话锋一转,他继续问道:“年画娃娃呢?”
陆中黄一笑:“小胖子怎么舍得离开火婴?原本死乞白赖要跟着一块儿去焚天宫的,但半道上被蓬莱的人劫走了,如今是圣人座下徒孙。”
陆中黄继续说道:“十年前,一块儿古大陆凭空出现,在玄洲以北,传说是从前中土神洲所在。在那片陆地,又遇见了几个孩子,来自不同几洲。这些小家伙们,分明比我小一辈,却偏偏拉着我认我做大哥。你所传剑术,各得一部。小九天赋极好,我便传了他你那浊剑。但我们这个九弟,不会被人知道的,原因简单,因为他成了玄门弟子。”
刘暮舟正要开口询问呢,陆中黄就沉声言道:“我一直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此话一出,刘暮舟就知道了,所谓小九,便是陈在渠了。
但他还是问了句:“小九是陈在渠吗?”
陆中黄点着头:“嗯!”然而下一刻,他又沉声问道:“小九被何人所杀?”
刘暮舟沉默了片刻,而后深吸一口气,摇头道:“不知道,只是猜测。”
现如今的陆中黄,与上次截然不同!他不再言语风趣,而是变得十分成熟且稳重了。
“那就说出你的猜测。”
事到如今,刘暮舟知道有些事情瞒不住了,也不打算瞒着了。
“先说结局吧,你死了,死在陈在渠面前。你们九个最后活了四个,便是我那个时代的黄天四圣!凶手……是活下来的人。”
陆中黄一下子愣住了,再也不能安坐南天门,他猛的起身,眉头紧锁,沉声道:“我不信!我们九个在那地方生死与共足足三年!除了火婴跟风夷,其他人都是凡人,是我教他们剑术,领他们走上修行之路的!他们一口一个兄长,一口一个哥哥,我不信他们会杀我!”
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我说了,是猜测,信不信由你。”
陆中黄已经混乱了,因为刘暮舟是后世之人,故而陆中黄嘴上说着不信,心中却已经陷入混乱了。
“可……总要有个道理吧?为什么?若他们便是你说道所谓四圣,那他们为什么要创造一个末法时代?这说不通!”
陆中黄几乎是吊着嗓子嘶吼着,可刘暮舟也只能摇头:“我不知道,以陈在渠的只言片语,我只能推测他们想要做某件事,结果你要阻拦。在这件事中,他们想要掌控某种禁忌,他们以为陈在渠是那个关键,你不过是为陈在渠分散视线而心存死志,故而要下手杀你。可最后他们才知道,那个关键并不是陈在渠,而是你!他们弄错了,为了不被禁忌反噬,只能创造一个末法青天,并斩断诸天对于古时候的记忆,强行让后世之人变成我这样,连你所谓的孔老夫子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话锋一转,刘暮舟深吸一口气:“但我也说了,这都是我猜测,我只是以我所知的零碎历史与我所见的真实存在的现实,推出一个最合理的过程而已!但人心是算不透的,就算我大局面没算错,但其中细枝末节定然会有很大的差池!”
陆中黄在刘暮舟话音刚落,立刻询问:“我,为何求死?”
刘暮舟并未答复,陆中黄便又是一句:“我为何要求死!”
这次刘暮舟一探陆中黄的乾坤玉,是有酒的。
然而就在他喝酒之时,陆中黄又开口了。
“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对吗?”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以你的惫懒性子,知道了又如何?还是让我帮你好好琢磨,如何离开这个地方吧。不过如果以你所言,这倒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可陆中黄却冷笑一声:“刘暮舟,你这人真没意思!你有朋友吗?”
刘暮舟无奈一笑,只好问道:“你所谓睡梦中的女子,喜欢穿一身红衣,驾着青铜马车,对吗?”
陆中黄双眼微微眯起:“你知道她?”
刘暮舟并未答复,而是自言自语道:“你每一次轮回,她都会找到你。但这是算上你的人生至此后三万年的最后两次之一了,在你的人生之中,她不会再出现,也无法再出现。十几万年来,你每次轮回,不管转世成了什么,她都会找到你。你的儿时也不例外,但因为某种原因,她陷入了沉睡,沉睡在何处你是找不到的。”
陆中黄面色越发凝重,“你……你在说什么?”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陆中黄,你不是人!”
好端端突然来这么一句,陆中黄先是一愣,而后没好气道:“说归说,别骂街。”
刘暮舟只好再次说道:“你的确是从你母亲腹中爬出来的,但严格意义上说,你不是人。因为你是某个存在的一丝意志所化,它用了我们难以想象的手段,让你十万余年不断轮回转世,以洗刷你身上它的印记。它要让任何人都看不出来,你是由他创造的。但它必然在你灵魂深处留下了某种印记,待你达到某个高度之后,它会吃了你、成为你!”
顿了顿,刘暮舟加了一句:“这个你不单单指你,而是你的前世、后世!”
说到此处,已经是极其明白了。
刘暮舟陆中黄会发问,陆中黄也问了出来:“你是三万年后的我,对吗?”
刘暮舟嘴角一扯,连忙摇头:“不不不!这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只能说我是你的下一世,我可不是你。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咱们都不是人。”
这话刘暮舟把自己捎带进去,陆中黄听着才没有那么刺耳。
但是他还是很混乱,寻到前世记忆,这种事少见,却不是没有。但跟来世的自己交谈,简直是扯淡啊!
但陆中黄也总算明白了,为何自己能与刘暮舟有这跨越时空的联系!
他说的对,我们都他娘不是人啊!
“那你打算怎么办?”陆中黄倒是立刻就开始想对策,而是先怨天尤人。
这点,倒是让刘暮舟对他刮目相看了。
可刘暮舟一脸无奈,一边朝着林子走去,一边呢喃:“我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你或许也猜到了,它谋划十几万年,唯一能达到它想要的高度的,只有我,所以它不可能让我死。我只能利用这一点,赌他会用某种看似说得通的手段,来救我。我得让他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谋划,否则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陆中黄一语戳中要点:“它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猜是待我跻身神明之上,也就是所谓的第十六境,无境之境之后,吃了我。”
刘暮舟正疑惑短短十几二十年,这家伙怎么突然长脑子了,陆中黄已经追问一句:“不能束手就擒,对策呢?若没有,可以开始想了,我绝不会无动于衷!”
刘暮舟许久未曾说话,陆中黄着急问道:“你不是智计无双吗?你他娘的想办法呀!”
刘暮舟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感觉,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此时他已经翻过一座山丘,走了没几步就见一条浅溪。,
他有些疑惑,这家伙不住山清水秀的地方,非得在荒漠边缘作甚?
然而就在刘暮舟走到小溪边上伸手想要掬起一捧水时,手指触碰到水,却猛然发现,这哪里是水,分明是剑气啊!
他又转身抓起一根野草,随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草木山水皆由剑气所滋养,怪不得一百年才种出那点儿树木!这草随手一摘,便堪比一阶飞剑,万年剑木随便削成剑,就堪比寻常九阶神兵了!”
这哪里是囚牢?分明是宝地!
此时陆中黄无奈言道:“第一个剑仙朝出现之时,剑墟就存在了,与楼外楼皆是剑仙朝的象征。这剑墟,传闻是上古那场大战最惨烈的地方,死伤剑修无数,只是登楼以上的剑客,就有十万之数。故而此地剑气纵横。他们也不只是拿来当做囚笼,荒漠之外是剑仙朝给天赋较好的弟子磨砺的地方,但我身上有烙印,走不出荒漠的,除非……荒漠变绿洲。”
刘暮舟当场无语,脸皮不断抽搐!
“陆中黄,合着当年我所教,你是半句没记住啊?你可是身怀风雷的木行剑修,沙漠变绿洲而已,很难吗?”
说着,刘暮舟一步跃出回到土屋前,只脚轻轻一点,方圆十几里的荒漠竟凭空出现绿意!
顷刻之间,一片森林已然出现。
但此时,刘暮舟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久违地感受到了灵气无以为继的感觉。
陆中黄呵呵一笑:“首先,我不是你!我实在是悟不出那等方生方死的剑意。其次!老子跟你不一样!我他娘的需要灵气,你就没发现此地灵气稀薄到发指吗?老子辛辛苦苦打造聚灵阵,六十年才攒了这点儿,你他娘二话不说就给我挥霍见底了!”
刘暮舟有些尴尬……他不需要天地灵气。
然而下一刻,刘暮舟又是一愣:“剑修炼气,是将汲取的天地灵气化为剑气,可这里剑气四溢,你还缺灵气?将其抽丝剥茧,吃掉便是!”
陆中黄简直无言以对:“我都说了,我不是你!我不能像你一样感受万物之息,我抽什么丝剥什么茧?老子做不到呀!”
对刘暮舟本体而言,这些剑气在他面前都会退让,他用不上。但他现在占据陆中黄的体魄,却很需要这些。
这完全就是摆在面前的一座金山!
可是对陆中黄而言,这金山,他挖不动。
此时刘暮舟一撇嘴,没好气道:“好了好了,看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