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压顶,躲无可躲。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的身影踏空而至,双掌向上,硬生生托住了那只巨掌的下压之势。御司柳轻鸿须发皆张,官袍鼓荡如旗:魔宗宗主!对小辈出手,你要脸不要?!
柳轻鸿。血云上的声音古井无波,你不是本座的对手。让开,本座只要陆昭。
陆昭?柳轻鸿虎口崩裂,仍在大笑,我执法堂的弟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魔宗之人做决定了!
找死。
魔宗宗主掌心黑气暴涨,柳轻鸿闷哼一声,双膝一曲,整个人被压得向下沉去。
就在这时——
大地,动了。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西北方向传来,整齐划一,如万鼓齐擂。战场上的厮杀声莫名矮了下去,三十万魔修,不约而同地回头——
地平线上,那条黑线站了起来。
五万黑甲铁军,长枪如林,甲叶连云,从魔宗大军的后方,一步一步压了上来。为首一员银枪大将,枪尖遥指血云,声如闷雷,滚过整个战场:
落日谷,煞影!
奉我家少主之令——
送魔宗,上路!
高台上,陆昭拍了拍身上的灰,仰头看向那只黑气巨掌,慢悠悠地开口:忘了告诉你。你递战书的那天夜里,我的人已经动身了。
从落日谷到燕州,急行军,七天。
你围城围得很专心,没看背后。
魔宗宗主的瞳孔,第一次缩了一下。
而战场已经翻了天。
五万黑甲军如一道钢铁洪流,从背后撞进魔宗军阵。那些魔修平日里烧杀抢掠凶悍无比,可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军队——不喊杀,不退缩,枪出如林,步步碾压,像一架巨大而精密的绞肉机。血云大阵首尾难顾,东侧阵眼一晃,一道白衣剑光拔地而起,明蝉衣一剑斩碎阵枢。
阵破了!大阵破了——!
魔修大乱。
银簪婆婆从废墟里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盯上了血云中扑下来的两道身影——焱刹、幻姬。这两个月君日君,当初在落日谷外被她一根发簪重创,今日是来算账的。
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银簪婆婆活动着手腕,迎了上去,最是记仇。
五十招后,焱刹的咽喉上多了一根银簪。
幻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被南泽的黑焰燎去半边身子,惨叫着遁入血云深处。
煞影在魔阵中杀得兴起,银枪一抖,将魔宗两大血将穿成了糖葫芦,挑在半空,哈哈大笑:魔宗的将,就这么点斤两?!
铩羽挣扎着想爬起来重整旗鼓,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他的后背。
陆昭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这位老熟人:第二次了。怎么样,熟门熟路?
陆昭……你……铩羽又惊又怒,你敢杀我?我爹是——
知道你爹是谁。陆昭一掌把他拍晕,随手丢给郭信,绑了,送死牢,跟姜淮波作伴。那间牢房宽敞,正好多个人说话。
半个时辰,战局彻底颠倒。
三十万魔宗大军,前有坚城,后有铁军,左右两翼被斩得七零八落,降的降,逃的逃,尸横遍野。
血云之上,魔宗宗主缓缓收回了那只压着柳轻鸿的巨掌。
他没有怒,也没有急,只是低头看着下方崩溃的军阵,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事——
他反手一抓,血云倒卷,将溃败中数万魔修尽数卷上高空。
宗主饶命——!
宗主——啊——!
惨叫声里,数万条人命化成漫天血雾,被他一口吞入腹中。他的气息节节暴涨,黑袍鼓荡,整片血云都染成了墨色。
废物养着,也是浪费。
他一步踏出,亲自走向燕州城。
幽凰之火,本座自己来取。
化鼎境一怒,天地变色。
魔宗宗主每走一步,大地就裂开一道缝。银簪婆婆、明蝉衣、煞影、南泽、柳轻鸿,五人联袂迎上,大战在燕州城外的旷野上炸开。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可化鼎终究是化鼎。仅仅几十招内,南泽就被打进地底,煞影的银枪弯成了弓,明蝉衣的剑碎了半截,银簪婆婆三根银簪尽折,柳轻鸿法袍染血。
魔宗宗主立在战场中央,毫发无伤。
把陆昭交出来。他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本座可以让这座城死得痛快点。
我在这里,你要不要亲自来取?
陆昭越众而出,一步一步,独自走向那位化鼎大能。
陆昭——!柳轻鸿急喝。
陆昭没回头。
他在魔宗宗主百丈之外站定,抬头:你想要我身上这缕火?
你认得它?
认得。魔宗宗主盯着他丹田的位置,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起了波澜,万年前,渊底烧过一场这样的火。
那个放火的人,姓陆。
满场死寂。
陆昭笑了:那你猜,我跟他什么关系?
魔宗宗主死死盯着他,忽然伸手,隔空抓来:是不是,带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毫无征兆地响起。
哭声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识海。战场边缘,青芍抱着襁褓,一步一步走上前来,又一声啼哭荡开,魔宗宗主抓出的黑气巨手,竟在半空颤了一颤。
九幽散魂……这位从狱魔渊里走出来的枭雄,脸上的血色第一次褪干净了,不可能。这哭声,这哭声只有上界才有——你一个下界修士,身边怎么会有上界的崽子——
你的问题太多了。
陆昭暴起。
涅盘之火顺着他的拳头轰出,银簪婆婆、柳轻鸿、明蝉衣、煞影同时从四个方向扑上——五人一婴,所有的力量在同一瞬砸在魔宗宗主身上。
轰——!!
魔宗宗主第一次被打得倒飞出去,人在半空喷出一口黑血,血洒长空。
全场三十万人,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化鼎境,竟然受伤了!
魔宗宗主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灼伤,又看了看那个啼哭的婴儿,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整片血云都在抖。
好,好,好。
陆昭,本座记住你了。
他一把捞起血云深处重伤的幻姬,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向西北遁去,声音远远滚来:
四十九日后,狱魔渊开!
本座在渊前等你——!
血云散尽,夕阳重新照在燕州城头。
三天后,剑阁的到了。
三千剑修,由剑阁三长老亲自带队,风尘仆仆,一副远道驰援的姿态。三长老昂着头进城,正要开口,迎面撞上陆昭。
剑阁的弟兄们来得正好。陆昭笑得热情,战场还没扫,俘虏还有两万没押,西城墙塌了半截也得修。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些活儿,就拜托了。
三长老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几下:陆千执。我剑阁是前来助战的!
助战啊。陆昭恍然点头,仗打完了。现在正是用兵的时候。
三长老一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最终一甩袖子,带着三千剑修,真的去押俘虏了——柳轻鸿亲笔签发的调令就压在城门口,他不敢不接。
是夜,死牢。
姜淮波正对着墙壁数砖,牢门开了,一个浑身焦黑的年轻人被扔了进来,摔在他旁边。
新来的?姜淮波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你是铩羽星君?!
铩羽星君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声音嘶哑:你又是谁?
原陲郡万执,姜淮波。老姜长叹一声,败给陆昭的。
牢房里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
城头上,陆昭清点完缴获——魔宗弃营留下的物资折算灵石,足有四百余万。加上原有的,距离那一亿,还差得远,但总算见到了零头之上的数。
他收起面板,望向西北。
狱魔渊的方向,天色已沉。
四十九日。陆昭轻声念了一遍,笑了笑。
那就让你们先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