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四十八天傍晚,左有道来了。老头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提着三只乾坤袋,进门就摔在桌上:左家密库三千万,传功堂库房两千万,丹器阵符四阁凑了一千万。柳轻鸿那老抠门,掏了御司府两千万。加上落日谷这一个月送上来的,还有你自己那点家底——
整整一亿。
钱凑齐了,还有一件事要办。
死牢里,铩羽星君蹲在墙角,已经没了半分少主的样子。
狱魔渊里封着一尊上界坠落的东西,魔宗的上古传承就是它漏出来的饵。万年前有个叫陆清羽的,烧了它一个月,把它封了,陆氏因此被灭族。铩羽一字一句,它养了天道院宗主两百年当傀儡,魔宗攻打燕州,也是替它抓你——它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体内那缕凤凰火,火是它的克星,它要毁掉。
出关大典那天,魔宗会倾巢赶到,我爹亲自带队。它要当着全天下的面,取那幽凰之火,荡开狱魔渊。
就这些?陆昭问。
就这些。铩羽惨笑,买得回一条命吗?
看你大典那天的表现。陆昭转身出门,表现好,赏你个痛快。
第四十九日,出关大典。
天道院演法广场,人山人海。四阁长老、各峰首座、各大世家宗门的话事人,黑压压站满了十里长街。宗主两百年不露面,一出关便是大典,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天下,要变天了。
钟响九声,死关的石门,开了。
缓步而出,面容庄严,气息如渊如狱。满场跪倒一片,山呼海啸。
参见宗主——!
都起来吧。他抬手,声音温和,本座闭关两百年,苦了诸位——
突然,一声暴喝,打断了这温情脉脉的场面。左有道一身素服,捧着一只木盒,一步一步走上广场中央,当着天下人的面,把盒子打开。
血书、拓片、留影玉简,三样东西,高高举起。
两百年前,先宗主入狱魔渊,死于渊底!走出来的,是渊底邪物的傀儡!左家三百七十一口,因查到真相被满门诛灭,罪名通魔!证据在此,柳御司可验魂碑,天下人可看玉简——请宗主,给大家一个交代!
满场死寂。
上首,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交代?
他露出一张苍白平滑、没有五官的脸。
真宗主骨头都化成灰了,本座借他的壳养了两百年伤。它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本来还想再养几年,既然你们把窗户纸捅破了——
那就不用这张脸了。
广场瞬间炸锅,哭喊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
就在此时,天边一声长啸,一道剑光撕裂云层,化鼎境的气息铺天盖地压来——燕容淮,一身新袍,踏剑而至。
妖孽!窃据宗主之位,祸乱天道院!燕容淮须发皆张,义正词严,燕某今日,替天道院诛邪——!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宗主是邪物,他早猜到了几分。邪物刚出关,最虚弱的时候,他一个化鼎,正好是力挽狂澜的英雄——这天下,从今往后是他剑阁的天下。
他一剑斩下,毕生功力,尽在此剑。
那东西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巴掌。
啪。
燕容淮像只苍蝇一样被拍进地里,砸出一个三丈深的人形大坑,化鼎的气息当场溃散,半边身子血肉模糊。
两百年,它养了傀儡两百年。如今这具躯体,化鼎巅峰,外加渊底两百年的力量。燕容淮一个刚入化鼎的,连让它认真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剑阁三千剑修呆立当场。
现在,该办正事了。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人群中的陆昭。
凤凰血。
它隔空一抓,陆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起,被它一把攥住了天灵盖。
陆昭忽然笑了。
你要的火——
给你。
涅盘之火,顺着那只手,涌进了傀儡之躯。
下一刻,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表情——痛苦。
涅盘之火顺着它体内每一寸渊底之力,烧起来了。
啊——!
凄厉的嘶吼响彻广场,金红火苗从它的七窍里蹿出来,半边身子腾地烧了起来。它疯狂地想把火逼出去,可越逼,火烧得越旺。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狱魔渊的黑光柱冲天而起,天幕裂开一道百里长的缝,一只巨大的、由黑雾凝成的手臂,正从缝里往外挤。
废物!!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渊底之主的咆哮震得万人耳膜出血。
魔宗的大军就在这时赶到了。魔宗宗主一马当先,直扑陆昭——他要抢人,献给自己的主子。
陆昭——!
左有道嘶声暴喝,三只乾坤袋划破长空。
陆昭被攥在那只燃烧的手里,用尽全身力气:
召唤——!
【叮!消耗一亿召唤点!】
【恭请宿主成功召唤来自魔界魔尊·楼狂澜,降临此界!】
【姓名:楼狂澜】
【世界:幽冥界】
【境界:化鼎巅峰】
【功法:万劫寂灭典】
随着系统机械音落下的瞬间。
天,突然黑了。
漫天的魔气自虚空倾泻而下,一只燃烧着黑焰的巨手先探出裂缝,随手一撕,整片天幕像布帛一样被撕开。
一个身影踏空而出。
玄袍,赤瞳,长发披散,腰间悬着一口连鞘的阔刀。他往那里一站,什么化鼎,什么血云,什么渊底之主的黑雾手臂——全都矮了一头。
魔界魔尊,楼狂澜。化鼎巅峰。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宗宗主,皱了皱眉。
就你,也配称魔?
一巴掌。
魔宗宗主,这位纵横大陆三百年、从狱魔渊里走出来的枭雄,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连同他那点化鼎初期的修为,被一巴掌拍成了漫天的血雾。
楼狂澜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那个燃烧的傀儡身上,咧嘴一笑。
他一刀斩下去,广场的地皮被整个掀飞,燃烧的傀儡被刀气劈进地底。
火光里,傀儡的身躯寸寸崩解。
光点散于天地。解脱了。
而天幕上,那只黑雾巨臂已经挤出来大半,狱魔渊的裂缝还在扩大。渊底之主的咆哮里,陆昭的识海响起那个苍老的声音:
【孩子,我是万界召唤盘,陆清羽亲手铸就的封印钥匙。万年前陆氏覆灭,我碎裂流落,耗尽万年聚灵,去诸天万界寻找陆氏最后的血脉——最终在你们那个叫地球的世界,找到了你。你魂穿此界,是我将你召唤而来,是我在借万界之力重铸封印。如今,最后一步——】
【带上我,把裂缝堵上。】
楼狂澜!陆昭开口喊道。
知道了。魔尊仰头看着那条裂缝,舔了舔嘴唇,堵缝是吧?本座最喜欢干这种力气活。
他一步登天,双掌抵住那条百里裂缝,周身魔焰熊熊燃烧,硬生生把那只黑雾巨臂顶了回去。
楼狂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几分凝重,本座顶不住太久——!
陆昭盘膝坐下,万界召唤盘自眉心飞出,迎风便涨,化作一轮燃烧的金红巨盘。涅盘之火灌入盘中,盘身亮起万道符文——那是陆清羽万年前亲手刻下的封印。
封——!
巨盘嵌入裂缝,金红火光顺着裂缝蔓延千里。渊底之主发出了万年来最凄厉的咆哮,那只黑雾巨臂被火光寸寸烧断,缩回渊底。
轰——!
裂缝,合拢了。
天光重新洒落,大地安静了。
广场上,死里逃生的万人还没回过神,深坑边缘,一道血淋淋的身影正贴着地皮往外爬——燕容淮。这位新晋化鼎,半边身子都是血,正一点一点地,往广场外挪。
挪到一半,一双靴子,停在他面前。
燕阁主,打算爬去哪儿?
燕容淮抬起头,对上陆昭居高临下的目光。他忽然暴起,仅剩的单掌凝聚毕生功力,抓向陆昭的咽喉——
楼狂澜连看都没看,屈指一弹。
燕容淮整条右臂炸成了血雾,人再次砸进地里。
醉春楼,你儿子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只是利息。陆昭蹲下来,一字一句,蚀心咒,你说我三日必死。
利息,我早收完了。
他玩味的笑了笑,今天,该收本金了。
一指点出,燕容淮,陨。
不远处,燕卓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住他爹的尸体,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到一半,他忽然抽出剑,疯了一样扑向陆昭:我杀了你——!
刀光一闪。
楼狂澜收刀入鞘,看都没看第二眼。
行了。魔尊拍了拍手,环视全场,还有谁不服的,站出来,本座赶时间。
万人噤声。
远处,剑阁阵营里,樊媚儿悄悄后退了半步,转身欲走——
一道剑光追上她,透胸而过。明蝉衣收剑,淡淡道:蚀心咒,无解之毒。现在,谁才是笑话?
这一日,魔宗除名,剑阁除名。
天上下起了雨,把满广场的焦土和血腥味,一点点冲干净。
三个月后,天道院演法大殿。
左有道当众宣读判词:伪宗主窃据大位两百年,罪证确凿;魔宗血祭亿万生灵,今日除名;剑阁谋逆通魔,今日除名。铁证如山,附逆名单整整念了一个时辰。
念完,柳轻鸿当众摘下御司法印,双手捧到陆昭面前:执法堂,交给你了。
陆昭接了过来。
宗主之位,由正统血脉南清兮接任。我,做执法堂堂主。他环视大殿,谁有意见?
鸦雀无声。随即,山呼海啸。
参见宗主!参见堂主!
散朝后,柳轻鸿拽着他不撒手:那老夫的儿子……
看过了,经脉是被人震断的,正好接上。陆昭屈指一弹,一缕涅盘之火没入柳轻鸿掌心,拿回去,三年之内,柳杰书重归元魂。两千万灵石,记账上。
你小子……柳轻鸿捧着火苗,喜笑颜开道,成交!
死牢里,铩羽星君被提了出来。当着四阁长老的面,他把魔宗与剑阁勾结、血祭各州的罪行从头到尾供了一遍,画押画得手都抬不起来。
供完,他瘫在地上,看着陆昭:说好的……给个痛快。
赏你个痛快。
一道剑光。铩羽仰面栽倒,脸上竟带着几分解脱。
同一天,姜淮波明正典刑。
接下来的日子,抄家。
剑阁千年积累,魔宗万年库存,一船一船地往天道院拉。陆昭的系统面板上,数字跳得让人眼晕:
【可支配灵石:三亿七千万。】
早知道打完仗能回本,当初那一亿,我就不找左有道借了。陆昭摸着下巴,转头就把四亿里的一半划了出去——左家重建,传功堂、四阁修阵,落日谷扩军。
左有道拿着账单,手直哆嗦:小子,你这是分赃还是做账?
一码归一码。陆昭笑道,说好了,还你的利息。
还有几件事,陆昭也一并了了。
花子带着小雪回了原州,在城外的陵园当了守陵人,守着那年的百万亡魂赎罪。苏正德致仕,把诛邪剑还给了落日谷。
青芍站在陆昭面前,堂主,苏瑾这孩子的骨相纹路,是幽冥界王室的图腾。他是幽冥界流落在这一界的王族后裔。
陆昭把端盘子的少年叫到跟前。十五岁的苏瑾一脸茫然。陆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明天起,功课加倍。好好练剑。
将来,师父带你去幽冥界。
把你的家,亲手拿回来。
识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叮!万界召唤盘,封印重铸,认主完成。】
【宿主陆昭,身负陆氏血脉,使命已了。通道固化,此后诸天万界——任君遨游。】
陆昭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还能回地球吗?
【随时可以!】
那就好。他笑了。
是夜,洞房花烛,人声鼎沸。
南清兮一身嫁衣,被陆昭牵着手往外走,忍不住问:洞房花烛夜,你去哪儿?
回家吃饭。陆昭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