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千执府来了一位客人。
南清兮一身月白,进门便屏退了左右,连芷萱都被打发到了院外。她将一封烫金令谕放在桌上,封口处,是一枚两百年无人见过的印记。
宗主令。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出关大典,定在四十九日后。亲令——召圣女南清兮、千执陆昭、以及天道院高层,同列观礼。
陆昭把令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召你,是血脉情分,说得通。召我做什么?他将令谕丢回桌上,我一个小小的千执,满门上下,排在我前头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除非——他抬眼看她,他要的东西,在我身上。
南清兮的指尖微微一颤。
陆昭没有瞒她。左家的血案,融化的脸,变黑的命魂之火,四十九日的死关,一样一样,原原本本,全告诉了她。
屋内静了很长时间。
我母亲被送去药王谷那年,我求过他。南清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隔着死关的石门,我跪了三天。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原来……门里早就没人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陆昭,肩线绷得很直,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里的那点颤抖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寒潭似的平静。
我只有一个要求。
如果我祖父还剩一缕真灵——她顿了顿,替他,解脱。
成交。陆昭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南清兮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住:陆昭,四十九日,你打算怎么过?
练兵,攒钱,等人来送死。陆昭笑了笑,宗主大典那天,我要送一份大礼。
当天下午,御司府。
柳轻鸿听完左有道的血书、拓片和玉简,一个人在棋盘前坐了半个时辰,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魂碑的事,是真的。他拈起一枚棋子,柳家守了两百年,守的就是这个秘密。命魂之火由金转黑——碑上写得清清楚楚。家父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碑上那位,不是我天道院的宗主。
所以柳家三代人,拼命往执法堂里塞人,养刀。他抬眼看陆昭,等的就是一个能把这事捅到天下人面前、还有本事活着做完的人。
陆昭。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从怀中取出一面玄铁令牌,推过棋盘,执法堂虎符。总堂三万弟子、各州分堂,凭此符听你调遣,可先斩后奏。
四十九日后——
等等。陆昭没接令牌,御司大人,还有两笔账,得先说清楚。
第一,燕容淮也在闭死关。陆昭伸出一根手指,他的人给我递的牌子,四十九日后功行圆满,直入化鼎。两个四十九日撞在一天,大人不觉得太巧了么?
柳轻鸿落子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化鼎战力,我要一亿灵石。陆昭摊开手,大人既然把我当刀使,总得给刀开开刃。
柳轻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棋子都在颤。
好,好一个先算账后办事!他一把抓过纸笔,写下一张手令拍在桌上,传功堂、四阁,老夫这张老脸不要了,挨个去借!落日谷的黑市,你可以放开手脚做,总堂给你撑腰!
够不够?
勉强。陆昭把虎符和手令一起收入袖中,起身拱手,多谢大人。
他走到门口,柳轻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慢悠悠的:
陆昭,刀要快,也要够韧。这天下想看你折的人,比想看你赢的多得多。
大人放心。陆昭没有回头,我这把刀,专斩想看我折的人。
出了御司府,日头正好。
陆昭沿着长街往回走,沿途遇上的执法堂弟子纷纷贴墙避让,躬身行礼,腰弯得一个比一个深。街角处,云梦泽百执吕绍迎面撞见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抢先三步抢上前,点头哈腰:
陆……陆千执!什么风把您吹到前街来了,下官、下官这刚还念叨着要去府上给您请安——
当初云梦泽,此人可是要抢南清兮主仆、要拿他问罪的。
陆昭脚步没停,只淡淡留了一句:吕百执客气。云梦泽的案子,本座还记得。
吕绍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把官袍都浸透了。
回到千执府,郭信迎上来递过一摞账册:大人,落日谷那边,煞影将军送了这个月的分成过来——黑市重开,两百万灵石,分文不少。另外……
他压低声音:西北方向,不太平。
咱们插在西北的探子,一夜之间,全断了。郭信的脸色很难看,最后一个消息是三天前送出来的——魔宗动了。不是小打小闹,是倾巢而出。
话音未落,府外忽然传来急骤的马蹄声,一路撞进前街。
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情——!
信使滚鞍落马,几乎是爬着冲进府门,双手高举军报,嘶声大喊:
报——!魔宗大军三十万,连破三城,血洗沿途十七镇!兵锋直指——
燕州!
陆昭展开军报,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战书上只有一句话,墨迹未干,杀气扑面:
交出陆昭。否则,燕州上下,鸡犬不留。
他把军报递给郭信,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那里,半边天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来得正好。
……
魔宗大军压境的速度,比军报里写的更快。
第二天黄昏,燕州城外的天,黑了一半。
三十万魔修结成的血云,从西北方向滚滚压来,遮天蔽日,把落日的余晖啃得干干净净。云下,魔修如蚁,一眼望不到头。血云最浓处,一道黑袍身影负手而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燕州城头,警钟撞了九十九响。
内城四门大开,百姓拖家带口往里涌,哭喊声、马蹄声、兵甲声搅成一团。执法堂弟子沿着城墙一字排开,刀已出鞘。
军前,一名魔修大将越阵而出,将一枚血淋淋的令箭射上城头,钉在垛口上。
我家宗主有令——交出陆昭,退兵三百里。
逾期不交,燕州上下,鸡犬不留!
城头上,柳轻鸿一身御司法袍,扫了一眼那枚令箭,冷笑一声: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我天道院的弟子,轮不到魔宗来点卯。
星云大阵——起!
天穹之上,星光垂落,巨罩成形。
陆昭站在东城楼,郭信立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大人,四阁长老各守一方,三万弟子已经就位。剑阁那边……闭门不出,说是阁主闭关,一应庶务不理。
闭关?陆昭笑了笑,打吧。等打完,这笔账跟棺材一起算。
郭信又道:还有,您昨夜递出去的那道密令……
已经到了。陆昭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血云,声音很轻,让它们再飞一会儿。
血云动了。
第一波攻势来得毫无征兆,亿万点血光如骤雨砸落,轰在星云大阵的光罩上,整座城市都在嗡嗡作响。四阁长老各自掐诀,光罩上星光流转,硬生生顶住了第一轮。
紧接着,魔修如潮水般扑向城墙。
杀——!
北城,南泽一步踏上垛口,黑焰冲天而起,在半空铺成一片火海,扑上来的魔修成片成片地烧成了灰。他畅快大笑:痛快!三百年了,老字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钟楼之上,玄月盘膝而坐,摄魂钟声一圈圈荡开,声波所过,冲在最前的魔修七窍流血,栽倒如割麦。
执法堂的儿郎们!郭信一刀劈翻攀上城墙的魔修,嘶声大吼,千执大人就在城上看着!让这群魔崽子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的规矩——!
杀——!
鏖战一个时辰,魔宗付出了数千条人命,却连城墙都没摸热。
血云深处,终于传出一声冷哼。
一道血色身影撕裂云层,直扑东城——铩羽星君。
他悬在城楼百丈之外,披风猎猎,双目赤红:陆昭!滚出来!
一千万灵石的账,本君今日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城头上,执法堂弟子齐齐变色。铩羽星君,辟海中期,魔宗少主,曾经在无间客栈杀得十几只巨鸟压境的凶人。
陆昭却笑了。
他翻身跃过垛口,竟主动跳下城墙,落在一块废墟高台上,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讨债?他抬起头,你爹掏的那一千万,够买你多少条命,你自己算过吗?
放肆——!
铩羽暴怒出手,血色剑光铺天盖地斩落,整座高台瞬间被绞成齑粉。尘烟冲天,城墙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烟尘里,一道人影硬生生站着。
陆昭半边肩膀血肉模糊,可那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咧嘴一笑:就这点力气?
你——!铩羽瞳孔猛缩。
三百招。
陆昭挨了十一剑,每一剑都能要了一个元魂境的命,可他站得越打越稳,伤口长好又裂开,裂开又长好。铩羽的剑光却越来越乱——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杀不死,砍不倒,像一团烧红的烙铁,越打越烫。
怪物……铩羽的声音开始发飘,你是个什么怪物——!
我不是怪物。
陆昭欺身而进,任由一剑刺穿小腹,借势贴近,一记燃烧着金红火焰的拳头,轰在铩羽心口。
涅盘之火入体,专烧邪祟。
啊——!
铩羽惨叫着倒飞出去,砸穿三座魔修军阵,浑身焦黑,被一群魔修手忙脚乱地拖了回去。这位不可一世的魔宗少主,第二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第二次被自己的部下从战场上拖走。
城头之上,三万执法堂弟子的吼声震得血云都在晃。
千执!千执!千执——!
血云最深处,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第一次动了。
魔宗宗主缓缓抬起一只手,对着燕州城,一掌按下。
轰——!
星云大阵的光罩剧烈凹陷,四位阁长老同时喷血。银簪婆婆鬼魅般迎上,一根银簪点向那只压下来的黑气巨掌——
砰!
婆婆倒退百丈,撞碎半座城楼,嘴角溢血。
辟海巅峰,对化鼎,终究差了一线。
巨掌不停,越过破碎的城楼,径直抓向高台上的陆昭。
满城惊呼声中,陆昭抬起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黑手落下来,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地平线上,夕阳最后一点光里,出现了一条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