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院宗主?
陆昭端着茶盏的手稳稳停在半空,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了下去。
前辈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
老夫从不开玩笑。左有道盯着灯火,一字一顿,老夫要杀的,是如今坐在宗主之位上的那个人。而且——小友,你不想杀他,他就要来杀你了。
陆昭没接话,忽然抬眼望向窗外:凌风将军,茶凉了,下去换一壶吧。
窗外静了一瞬,一道魁梧的身影无声退去,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动静。
左有道眼皮猛地一跳。这位宗主的贴身侍卫,竟一路跟着他进了千执府,而他毫无察觉。
前辈现在可以说正事了。陆昭放下茶盏,宗主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左有道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你先听老夫讲一段旧事。听完,你就明白了。
两百年前,时任天道院宗主孤身进入狱魔渊,求那传说中的上古机缘。三个月后,他出来了,境界大涨,天下恭贺。
只有一个人觉得不对。
上代传功堂大长老,左有道的兄长,左有涯。
左有涯发现,这位回来以后,性情大变。暗中以活人血祭,与魔宗来往密切,还做了许多无法用二字解释的事。他一路追查,越查越心惊,最后查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狱魔渊底,封着一尊从上界坠落的上古邪物。真正的宗主,早已死在渊底。
走出来的,是披着宗主人皮的傀儡。
兄长想把消息传出去。左有道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消息还没出燕州,左家先没了。
那一夜下着雨。老夫八岁,被老仆塞进后厨的米缸里。缸盖合上之前,老仆对老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少爷,无论听见什么,别出声。
老夫在米缸里躲了一天一夜。听见惨叫,听见求饶,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动静。第二天爬出来的时候,左家三百七十一口,一个活口都没剩。
罪名,通魔。
屋内静了很久。
空口无凭。陆昭开口,只说了四个字,我要证据。
老夫等这句话,等了三百年。左有道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一页血书。暗褐色的字迹,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以魂为墨,以心尖血为纸,人死之后字迹才会显现。落款:左有涯绝笔。
第二样,是一张拓片。拓的是执法堂祖殿里的命魂碑——柳家世代守碑,历任宗主的命魂拓印都存于其中。拓片上,属于当今宗主的那团命魂之火,边缘泛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
原件在御司府祖殿,柳轻鸿可验。
第三样,是一枚裂痕斑斑的留影玉简。左有涯最后一次传出消息时留下的,画面模糊,只能看到半张正在融化的脸,和一句没说完的话——宗主的脸,是活的……
这三样东西,够吗?
够我信了。陆昭把血书推回去,不够让天下人信。一张拓片,一枚玉简,剑阁一句话就能说成伪造。我要的是铁证,铁到全天下的修士站在他那边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所以——左有道盯着他。
所以,杀他可以,我要两样东西。陆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灵石。
他语气平常,像在谈今天的菜价,化鼎境战力,一亿灵石。
第二。他顿了顿,事成之后,狱魔渊里的一切,我要第一个进去看。
左有道站起身,整整衣袍,深深一揖:剩下的证据,老夫还会接着找。至于灵石,老夫倾家荡产给你凑。狱魔渊——老夫随你一起进去。
还有一件事。他直起身,脸色重新沉了下来,那个东西躲在死关里两百年,只做一件事——养那具傀儡之躯,养到能彻底承载渊底之主的力量。如今,死关将满。
四十九日后,他出关。
而出关圆满的最后一块拼图,就是凤凰血。左有道的目光落在陆昭丹田的位置,万年前,陆清羽是这世上唯一敢跟那东西作对的人,所以陆氏被灭族。小友,你修了《凤凰涅盘诀》,你体内有涅盘之火。
他出关之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陆昭忽然笑了。
拿我当钥匙?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室灯火摇晃。
前辈放心。钥匙,也有钥匙的用法。
左有道走后,陆昭独自坐了片刻,翻开了系统面板。
【化鼎境召唤:需消耗灵石一亿。】
【当前可支配灵石:五百八十万。】
还差得远。他笑了笑,也并不如何着急,并指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刚渗出来,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几个呼吸便完好如初。
涅凰之体,不死不灭。
他正欲熄灯,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郭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左大长老走后,总堂那边……有件事。
死牢今日递了牌子,姜淮波在牢里闹腾,说要见您,说有天大的秘密,只肯当面讲。
陆昭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左有道临走前那句话,浮上心头——剑阁不会让姜淮波活到开口那天。
知道了。他吹熄灯火,黑暗里,声音听不出情绪,明日一早,我去死牢会会他。
顺便——
让银簪婆婆今晚辛苦一趟,在姜淮波的牢里,坐一夜。
……
总堂死牢建在地下三十丈,越往下走,阴气越重。
最深处那间牢房,姜淮波瘫在草堆里,修为被废,四肢经脉寸断,整个人缩成一堆烂肉。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仰起头,看清来人,浑身剧烈一抖。
陆……陆千执。
姜万执。陆昭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像闲话家常,哦对,现在该叫你姜囚犯了。在这住得还习惯?
姜淮波嘴唇哆嗦着,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带着铁链哗啦作响。
陆千执!我有秘密!天大的秘密!剑阁在总堂安插了暗子,名单我知道一半,还有燕容淮——他私通魔宗!当年铩羽星君能精准截杀你的行踪,就是剑阁卖出去的!无间客栈的伏击,弩手是影堂的人!我全知道!我可以作证!求你——
噬魂丹,你还记得吧?陆昭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青州地牢的手段,本座用得很顺手。你确定,要跟我谈条件?
姜淮波的叫声卡在喉咙里。
半个时辰后,陆昭拿着一份写满名字的供状走出死牢。供状上,人名、职位、暗语、接头方式,密密麻麻记了四页。他扫了一眼,递给郭信。
按名单拿人。一个不留。反抗者——就地格杀。
当天午后,总堂震动。七名执事、两名百执被从各自的值房里拖了出来,其中一人拔刀拒捕,被郭信一刀斩于阶前。执法堂的刀落得干脆利落,满总堂噤若寒蝉。
而暗处,一双眼睛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悄然退去。
是夜,子时。
死牢里烛火昏黄,狱卒靠着墙壁打盹,鼾声此起彼伏。
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入死牢,无声无息,像一滩流动的墨。他避过三重岗哨,来到最深处的牢房前,指尖一根铁丝探入锁孔,轻轻一拨——
牢门开了。
黑影闪身而入,一柄淬着幽蓝毒光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草堆里那张烂肉般的脸。
铛。
两根枯瘦的手指,夹住了匕首。
牢房角落里,银簪婆婆盘膝而坐,不知坐了多久,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婆子等你半宿了。
黑影瞳孔猛缩,弃匕暴退——
砰!
他撞上了一堵墙。不,是撞上了一个人。煞影不知何时立在牢门之后,铁塔般的身躯堵死退路,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辟海初期的影堂死士,也敢来劫总堂的死牢。陆昭提着一盏灯,从走廊尽头缓步走来,灯光照亮那张蒙着黑巾的脸,燕容淮让你来的?
死士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嘴角忽然溢出黑血——
想死?银簪婆婆屈指一弹,一枚银针没入他后颈,老婆子不让你死,阎王都收不走。
那口毒血被生生压了回去,死士大口大口地吐血,就是死不成。他看向陆昭的眼神,终于从死寂变成恐惧。
我这个人,最讲道理。陆昭在灯影里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你三个问题。答得好,给你个痛快;答不好——
他指了指草堆里那团烂肉:看到那个了么?他还能活一个月。你想活多久,我都有丹药。
死士的心理防线,只用了一炷香就塌得干干净净。
口供、血书、剑阁秘印,一样不少。指使者:剑阁长老院;联络人:樊媚儿;任务:灭口姜淮波,伪造成畏罪自尽。
天亮之前,一具尸体被挂上了剑阁大门外的旗杆,随尸体一起的,还有一张字条。
——姜淮波的口供,我抄了三份。剑阁的棺材,我也订了三口。燕阁主,慢慢挑。
剑阁,长老院。
燕容淮看着那张字条,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石案,整个长老院都晃了三晃。
竖子!!欺人太甚——!
阁主息怒。樊媚儿站在下首,眉头紧锁,他在逼我们出手。您闭关在即,这时候动,就中了他的下怀。
本座的儿子被缴了令牌,本阁的死士被挂在自家门口——你要本座忍?!
不忍,也要忍。樊媚儿声音放低,四十九日。四十九日后您功行圆满,直入化鼎。到了那一天,是陆昭的人头,还是执法堂的御司印,不都在阁主一念之间么?
燕容淮胸口起伏,良久,缓缓坐回椅上。
传令影堂,全部蛰伏,一个都不许动。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冰寒,还有——告诉各州的眼线,把陆昭这些日子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给本座记下来。
宗门大会上,新账旧账,一起算。
樊媚儿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媚儿。燕容淮没有抬头,狱魔渊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回阁主,还是查不到那些人去了哪里。樊媚儿斟酌着道,不过……属下查到另一件事。宗主的死关,似乎也快满了。总堂已经在筹备出关大典。
燕容淮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个老东西两百年不露面,偏偏这个时候出关。他挥了挥手,去吧。这天下,要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