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娘和林兰华都瞧出了张大嫂的异样,但是她们都默契的没有出声,就听赵大成有些小心的道:
“张大哥,张大嫂,我也不说虚话,今日这雨下得实在太大了,若是这雨一时半会儿真停不下来,我们一行怕是真的要麻烦你们一家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们肯定不会白住的,只要给个落脚的地儿,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你们。”
赵大成怕他们拒绝,再三强调,而且他也是真心说这个话,在他们家过夜,他们之前给客栈多少银钱,照样也付给张大哥他们,可惜时人不爱直白张嘴谈钱,会叫人觉得不近人情,也给人落个贪财计较的印象,所以赵大成也没有说得太直白,怕他们不高兴,话说三分留三分。
果然,张大哥一听他的话,眼皮子一跳,张嘴就不高兴道:
“我当是什么事儿呢,我家这院子也还算宽敞,给你们留两间出来绰绰有余,根本不费什么事儿,还说亏待不亏待的,太见外了吧!”
张大嫂微抬了一下头,掀眼皮看了自家说得嘴皮翻飞的男人一眼,又看了看赵大成一行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复又低下头来,抿了抿嘴,到底没有开口。
林兰华余光闪了闪,微垂下了头,这边赵大娘和车夫都在好言好语的劝张大哥张大嫂,
“也是暴雨没法子的事儿,咱们这么老些人,多叨扰你们,你们若是不收,我们如何好安心的留下,大兄弟快别推辞了,”赵大娘悄摸拿着石头递过来的布袋子,不过巴掌那么大,就是块粗布缝制的,啥花样都没有,
也不知道小石头啥时候掏出来的,里头还被他装了铜钱进去,赵大娘惦着那个分量,心里头也挺满意。
“快收下吧!你们留咱们躲雨,都是一片好心了,我们总不好得寸进尺,啥也不理会,白在你家过夜,那如何说得过去,”赵大娘耐心的劝着,她年纪大,张大哥张大嫂被说得有些松动,嘴上依旧磕绊拒绝着,张大哥人情豪爽,真心要留他们,张大嫂虽然心中有些顾忌不情愿,却也同意了。
赵大娘都看在眼里,直接拉过张大哥的手,将装着铜板的布袋子,直接塞进了他的手里,后者感受到那个分量,下意识就还给了她,
“哎呦,你们这...根本用不着这样,这人在世上走,总是会有遇到些难处的时候,这是大雨堵了你们的路,就在我家门口,哪有能眼睁睁看着的道理,能帮一把肯定会搭把手,哪至于给这些,而且我们不过是留你们过一夜而已,拿这些...那我成什么人了,不能要,大娘你快收着,”张大哥倒是一点儿不为钱财所动,将布袋子塞回给赵大娘,态度十分坚决。
张大嫂看了一眼布袋子,听到一点儿铜板撞击的声音,又瞅了一下自家男人,轻轻叹出一口气,勉强笑道:“就是就是,不过就是一晚上,哪里要这样外道,我们不能收的。”
心里头虽然有些顾忌和想法,但是话一说出口,张大嫂也更坚定了想法,一直在推脱。
瞧着没有送出去的布袋子,赵大娘只好淡淡的收了回来,心里颇有些不好意思。
林兰华和黄映秀也面面相觑,说实话,人家不收,他们自个心里才更不踏实,一时场面有些安静下来,大家烤着火,好一会儿没有讲话。
“哗哗哗~...”
“嗒嗒嗒~...”
“轰隆隆~...”
外头依旧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天如同漏了一般,赵大娘被雷声和闪电吓到了,心口怦怦跳个不停,皱着脸啧啧有声的叹息道: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不过地里应该已经润透了,”
张大嫂拿着手里的鞋又勾了一针线,应道:“前几天还日日念着不下雨不下雨,怕太干,地里的苗死了,可巧今日就下了这场雨,明日地里的苗估摸就还魂回来了。”
“就是,我们一行出门,半个月都不见一滴雨,原先还担心得很了,谁知道突然老天爷他就下了,这雨也是该下的了,天在干下去,到插秧的时候,这心里头都打鼓,”赵大娘笑笑道,每年春日都要干一些日子,但是只要有一场雨来,后面这雨啊,就接二连三的下来了。
水田太干了不好翻耕,后面插秧也怕把秧苗晒死了,眼下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只是对他们赶路的人来说不算好事而已。
张大哥:“是喽!好好下这一场雨,地里总算是润了,前两天我去地里看,土豆都晒得蔫巴巴的,都快要干死了,”他也觉得这大雨下得及时,再不下雨,地里的稻秧就大了,到时候栽了可不太好。
作为庄稼人,地里的庄稼是顶顶重要的事儿,赵大娘车夫他们都情愿下雨,就是要耽误回家了。
边同旁人说着话,赵大成边在脑中想着事情,见自己手里的衣裳烤干了不少,抬手递给一旁的小石头,天色瞧着黑洞洞的,他们觉得留在张家过夜,并不想麻烦人家还操心他们一大群人饭食的问题,
而且他们没有收下那些心意,他们也不好真的啥都不表示,就心安理得的住下。
主动拿出了自家装干粮的包袱,将里头的馒头拿了出来,早上刚买的馒头,还有不少,完全够吃了。
“坐着坐着,我这肚子都饿了,来来来,这是我们早上买的馒头,都已经冷了,大家拿在火边烤热了再吃,”赵大成边说边扯开了油纸,先给张大哥张大嫂递了一个,两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塞进手里了,
后面是他们儿子,然后车夫赵大娘他们,赵大娘还笑着道:
“对,我坐着也饿了,这馒头早上刚买的,你们拿在火边烤烤,还更香呢,”说完,她就稍稍探身,直接将馒头放在了黑乎乎的碳堆上,红红的火光打在了馒头上,能看到馒头光滑的馒头皮。
林兰华他们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的馒头,整齐的放在赵大娘馒头的边上,叫原本还想推拒的张大哥张大嫂都说不出话来了,拿着馒头有些不知所措。
赵大成又多抓了三个,塞给张家的小儿子,叫张二铁,
“来,你拿着烤热了,一会儿拿去给你哥嫂他们,省得咱们都在这儿吃了,他们都还不知道,”
赵大娘闻言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要不去叫他们出来,大家一起吃,”
张二铁才十七八岁的样子,拿着手里的四个馒头,呆了一瞬,一时不过晚了点儿开口,就听爹娘皱眉盯着他,拒绝道:
“哎呦,不用管他们,昨夜孩子闹腾得厉害,今日也哭了一早上,他们怕是带着孩子正歇晌呢,不用管,咱们自己吃就好了。”张大嫂拿着馒头有些不好意思,还给自己儿子使眼色,叫他给人还回去。
张二铁就要把馒头递回来,被赵大娘笑着劝道:
“别呀,咱们都在这屋里吃着,不好落下你哥嫂他们,快好好拿着,放在火边烤热了再叫人出来,”抬手推了推张二铁递馒头过来的手,赵大娘探身去把自己一面烤得焦黄的馒头,翻了一个面,
被推开的张二铁瞬间不知道怎么办了,神色小心的看了一眼爹娘,见他们没有横眉冷对,他默默拿着馒头,没有说话。
赵大娘顺便把林兰华小石头他们的馒头也翻了一下面。
“别愣着了,快烤吃吧!”
火堆边上围满了胖胖的馒头,就放在烧黑的灰烬上或者粗柴火上,画面居然有些好笑,等着又翻了一次馒头,赵大娘就捡起了自己的那个馒头,烤得差不多了,馒头四周都烤得金黄,底下还沾着黑色或者灰白色的火灰以及碳屑,
赵大娘根本不把火灰碳屑当回事,鼓着腮帮子边吹馒头,边抬手轻拍那些火灰和碳屑,麦黄色的底部还有些灰白划痕,赵大娘也不在意,
抬手掰了两瓣,吃了起来,烤过的馒头,表皮微微发硬,被高温烤得香香脆脆,嚼起来咔吱作响,和蒸馒头的味道还不一样,
张大嫂看着有些干巴的馒头,道:“哟,这太干了,要不我去熬点儿粥来,”
说着人就站起身了,正要走,就被赵大娘他们叫住了,
“别别,用不着麻烦,烤热了好吃的,一时半会的也粥也煮不熟,别去折腾了。”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阻止,张大嫂又讪讪的坐了回来。
其他人的馒头陆续烤得差不多了,人手一个馒头开始吃了起来,这东西不需要烤太久,火堆边的位置腾了出来,赵大成没管三七二十一,又拿了好几个馒头放在火边继续烤。
后面是把张二铁的大哥张一铁一家也叫来了,板凳不够坐,张二铁和小石头还主动站了起来,张二铁蹲在小侄女身边,嘻嘻哈哈的逗有些怕人的小家伙,
本来就不舒服,脸颊上还挂着泪珠,看着林兰华他们这一大帮陌生人,窝在娘亲的怀里,瘪着小嘴一言不发,眼睛都不看他们。
“刚刚睡醒,还在闹脾气呢!”她娘伸手捞着小姑娘,一手拿着一个烤香的馒头,用手背给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解释了一句。
外头的雨总算是下小了些,天空依旧黑沉沉一片,远处的山林都被雨雾积云笼罩了,只能看得见近处雾蒙蒙的山林和田地,
院子里的雨水哗啦啦的往低处流,堂屋里的大门总算是拉开了,堂屋里亮了一些,凉风也呼呼的灌进来,吹得人有些冷,
“关上一点儿,这风吹得人怪冷的。”张大嫂的鞋底子才纳到一半,屋子里太黑有点儿看不清楚,现在拉开门,风又吹得人迷了眼睛,尤其火烟还被吹得乱七八糟的飘,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咣当~!”
双开的堂屋门,被关上了一半,赵大成他们坐的那一半开着,张大哥又捡了两截柴火丢进火里,他们刚才每人吃了差不多两个馒头,
张家人多白吃他们的馒头,十分不好意思,又捡了不少土豆放在火边烤,林兰华看着火中的土豆,想着吃完今日的晚饭就算是解决了,感觉都饱了。
正好他们也不想麻烦张家人。
渐渐聊天的人就隐隐分成了两拨,赵大成车夫和张大哥同他大儿子,凑在一块儿说起各个地方的不同,哪儿的人种红薯多,哪儿的人爱种豆子,还有哪儿的人就喜欢吃鱼吃泥鳅,最近市场里牛、骡子这些牲口的价钱是多少,从前这些牲口卖出过的高价、低价......
赵大娘张大嫂她们说的话题也不相同,关于生孩子、养孩子的事儿,小娃娃肚子总是胀气哭闹怎么办?寒来暑往的仔细给孩子加减衣物,受点儿风寒如何如何难带;坐月子落下的手麻、腰疼、、头疼的毛病,用什么土方子能够缓解......
说着说着,两方人的话题有时又凑在一起去,会说说地里的庄稼,遭了不同的虫子,如何如何防治,土豆种得蚂蚁洞太多怎么办?豆子种得豆荚不胀是什么原因?两边婚丧嫁娶有哪些仪式不一样?哪家娶媳妇给的聘礼阔绰得很,花了多少多少银钱,置办了多少多少东西;哪家给得抠抠搜搜,如何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哪家男人没本事打媳妇、打孩子;哪家老婆婆如何如何刻薄苛待儿媳妇;哪家老人走后儿女和睦风光大葬;又是哪家老人走后,儿女争抢干架,草草了事......
话题天马行空,转话头转得也很快,围在火边,叽叽喳喳说都说不完,但都是耳熟能详的话题,也是贴近乡民生活的真实事儿,一说起来,每个人都有数不尽的话要讲。
赵大娘在瑶塘村和赵家村见识过的,陈车夫自己在府城和临水县见识过的,还有张大哥一家在村子里见识过的,话是争先恐后的说,不知面目,不知名姓的人家里的好事、烂事,林兰华他们根本听都听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