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韩林领着乐亭营进驻刘家墩以来,这里一直大兴土木,青砖石墙年年加筑高修,女墙、马面、敌台、炮台已经初具规模。
韩林还打算等这些基础防御工事完工以后,再将其扩为棱堡的样式,不过棱堡所耗颇大,以现在的收入来看,也只能一点一点的进行规划修筑。
除了这些以外,军营内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韩林拥有了新的衙署、卒伍拥有了宽敞的军舍,大、小校场重新用夯土铺垫,马房、畜棚也进行了整修。
外面三岛当中,石臼坨的军民两港码头、月坨的兵、民试验所都已经修葺完毕,目前正在沿着海岸修筑炮台。
祥云岛那里,祥云书院第一期即将完工,韩林勤王回来后特意等到看过,曲径、亭楼、连廊林立,书卷气十足,大约两个月以后就能够正式启用。
大明后期社会风气十分开放,这种开放的表现不止是在商业和民间,也表现在一直为士绅阶级把持的教育、学问一道上。
正德、嘉靖年间,阳明心学鹊起,民间讲学成风,士绅、乡贤、致仕之官,乃至朝堂之官,纷纷捐募创办书院,各种学说百花齐放、风气盎然。
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张居正主政,“是时士大夫竞讲学,张居正特恶之,尽改各省书院为公廨。凡先后毁应天府等处书院六十四处。”
但当时大明全境私办书院何止千家?所毁不过九牛一毛,讲学之风并未停歇。
然后就到了天启年间,东林党以书院笼络天下士子,用以对抗魏忠贤所领的阉党,魏忠贤拆毁全国书院,东林书院被夷平,“生员不许聚集讲学”。
但私底下自诩为清流的东林党仍即毁即办,自东林党上台主政以后,私院再度兴起,虽不及正德、嘉靖之盛,但也是盎然向上。
如今天下书院官司并存,私办书院占据了四成以上,这也是韩林创办书院的基石。
现如今,乐亭大营可谓是呈现出了一片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景象。
不过,唯独有一处没有翻修新建。
那就是乐亭的军衙。
即便已经入夏,但这里仍是一片阴凉,逼仄的通道棚顶水凝成滴,整个监牢里充斥着腐味与恶臭。
甬道入口“突”得亮起一盏灯笼,随后就有几个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在内监第二个牢房停住,侯世威的低喝声传出:“里面那几个狗日的,近前来。”
随着一阵干茅草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出现在灯笼下。
“站好了!都他娘的站好了!把脸都贴过来。”
侯世威呵斥着几个人站好,然后用灯笼挨个照了照。
一切做完,后退了半步,对着阴影当中的人道:“大人,这就是那孙参将送过来的人,要要是说这些玩意儿敢做出劫军粮的事来,怕是三岁小儿都不信!”
侯世威又讨好似地道:“方才属下已经叫人打了一顿,但这些驴艹的一口咬定宋家庄劫粮、杀人、辱官的事就是他们做的。”
虽然刚才的光亮一闪而过,但韩林已经看得明白,牢内关着的,无一不是老弱病残,衣衫破烂,瘦骨嶙峋,眼神当中没有狠厉,满是战战兢兢。
这些人根本就不用壮班甚至李凤翥来指认,要是壮班输给这些人,还死了三个,那可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
孙定辽可以说是演都不演了,也不知他用了什么威胁或许了什么好处,使得这些人甘心受死。
韩林看完以后直接气笑了,眼见其他人没有说话,侯世威继续拱火道:“这孙定辽是在拿大人、拿我等当傻子看?!”
“不是。”
韩林和郭骡儿异口同声。
在韩林的示意下,郭骡儿继续道:“孙定辽以为大人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而已,这才找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充数顶包。”
郭骡儿所说的,正中韩林的下怀,如果说用来向上交差的话,这些人确实已经足够,大家心照不宣的也就过去了。
只是韩林没有给孙定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面子而已。
侯世威砸吧砸吧嘴,感觉自己又落了下风,有些不甘心:“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韩林摇了摇头。
出了监牢外,韩林对着曹变蛟道:“好侄儿,你与孙定辽熟识,且替为叔往孙定辽的营中走一趟。”
曹变蛟再度翻起那个标志性的白眼,然后对着韩林问道:“说什么?”
“就说货不对板,要换对板的!”
曹变蛟顺着话头又问道:“要是他不答应怎么办。”
韩林眯了眯眼睛,冷声道:“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曹变蛟领命而去,韩林又给跟在一旁的范继忠传令:“继忠,你去和蔡先生知会一声,如若事态有变,就叫蔡先生将之前郝冲写好的文书递送到孙、祖二位大人面前。”
范继忠也往署衙去了。
天刚刚擦黑,曹变蛟回返,推门而入,脸色极度难看。
孙定辽不答应将真凶给交出来,只说人犯已经悉数送到了韩林这里,韩林再跟他要人,实在是毫无道理、欺人太甚。
此外,孙定辽还将曹变蛟也骂了一顿,说他不知孰亲孰近,连带着讥讽他叔父曹文诏也是当世吕布。
这可不是在说曹文诏有吕布之勇,而是在说曹文诏是“三姓家奴”。
怪不得曹变蛟的脸色如此难看,这任谁听了都难以接受,就更别提曹变蛟这种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了。
说完这些,曹变蛟就抱着膀子看向韩林,看那模样,分明是想看韩林要怎么做。
韩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思忖了片刻,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看向李柱和范继忠,淡淡地道:“予我披挂着甲。”
此话一出,屋中的人顿时一愣,紧接着脸色无不大变。
这句话代表的含义是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连曹变蛟都不由的瞪大了眼睛。
见正负两个亲兵校尉没动,韩林有些不满地道:“愣着做什么?我说,为我披挂着甲!”
韩林的表情分明是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两个人赶忙从挂戎架上将韩林的水磨精钢扎甲给摘了下来。
作为游击将军,韩林一共有三套甲胄,第一套是制式明铁齐腰甲,这个主要是做礼仪、陈设场景用的;
第二套就是轻量的青布铁甲,也就是暗甲,这是最普遍的实战甲;
第三套则是精钢扎甲,也就是明甲,这是重甲,一般只有冲阵、守城、野战等大规模战斗时才用。
韩林的精钢扎甲可是用水车冷锻出来的,比制式下发的扎甲至少要强三成的防护能力,不过这玩意也十分沉重,自己根本就穿不上。
李柱和范继忠两个人熟练地帮韩林着好甲,范继忠又将韩林的腰刀递了过来,韩林接过,抽出来检视了一下便收刀入鞘,紧接着挂在了腰畔。
韩林用手整了整自己的钵盔,再次摸到腰间,将自己黄铜牙牌摘了下来。
“曹变蛟,听令!”
曹变蛟愣了一下神,顿项后面,韩林的脑袋微微扬起,眼神冷厉,整个人的气质也陡然一变,全无之前那种随和甚至戏谑的神情。
“属下在!”
被韩林的气息带着,曹变蛟也不由得正了颜色,躬身抱拳,听候韩林的指令。
“你执我牙牌,传令操守金士麟、千总高勇、第一部把总杨善、第二部把总张孝儿、车营把总陶国振,即刻集结整顿乐亭马步,于大校场列队候令,不得有误!”
说完,他将手中牙牌一抛,曹变蛟稳稳接住。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