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用杯盖将茶碗当中漂浮的茶叶向旁边捋了一捋,顺了一顺。
轻轻地啜了一口后,笑道:“孙将军这不是,我可承不起,受辱的是瑞徵兄,我只有保境安民之责,但涉客军,还需禀呈孙督、祖帅后秉公处理。”
他这句话看似在说与自己无关,但仔细琢磨可不是这样。
一来,他并没有称呼李凤翥为李知县或李大人,而称其表字,这就说明两个人的关系匪浅,私交深厚。
二来,韩林先是说自己有保境安民之责,然后又说要呈给两位大人处理,这是明显的威胁之意,不过他既然肯说出来,就代表有回转的余地。
“那些杀才整出这么大的事,老弟你还能坐得住,老哥我实在是佩服,李知县那我不是没去过,不过被你手底下给拦了回来,说一切都要按照你的意思办。”
韩林耸了耸肩:“尊兄怕是不知,瑞徵兄是个好面子的,承受如此羞辱,几乎就要拔刀抹了脖子,眼下他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听到韩林接了自己套得近乎,如同肉球一般瘫在椅子上的孙定辽,好容易才扭着身子往韩林的方向探了探。
继续道:“那些球文官就是这样,一点屁大点的小事就要死要活,要是在军中,这还打个鸟的仗!”
“老弟啊,咱们以前虽然没见过,但是都在辽军当中效过力,咱就把话挑明了说,这事吧,还是别闹到上面去,免得到时候大家面子都不好看。至于李知县, 他那里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老哥这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咱们当下属的,怎么好给上官找麻烦?”
“那是!那是!”
孙定辽连连点头附和:“在老弟这个年纪,老哥我还他娘的是个小旗,老弟能年纪轻轻就成了游击,果然是有道理的,就拿让上官舒心这件事,老哥我是拍着马也赶不上!”
孙定辽适时地吹捧了韩林一句,然后又试探地问道:“咱也知道,那些狗日的杀才闯了大祸了,我也不叫老弟难做,老哥把那十袋子粮食还回来,死的那仨人,每家赔二十两银子,李知县那里给百两,至于老弟你嘛……”
孙定辽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了一个巴掌,在韩林面前晃了晃。
经常行贿受贿的朋友,肯定能明白这代表什么。
韩林心里泛起了一丝冷笑,甚至还有一些悲哀。
壮班一条人命二十两,自己不过几句话,就能得五百两,一言抵得二十五条人命。
而看孙定辽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估计这种事没少干。
其实孙定辽的心中也是在滴血,要是普通的卒伍他肯定不会管,可偏偏带头的是自己的妻弟。
这舅子整日里就扛着他的大旗在外胡作非为,没少给自己惹事。闹得自己烦不胜烦。
可能有什么办法?
他靠的就是妻族崛起,要是不帮小舅子将事摆平,家里的母老虎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他已经想好了,等摆平了,趁着这个机会,一定要将自己的小舅子按在家里,再也不叫他出来了。
而且捅到上面去,祖大寿肯定要将他骂个半死,甚至还会影响自己的升迁。
说完这些,孙定辽慢条斯理地喝起了茶水,正如韩林所料,这种事他做得多了。
不过是死了三个壮班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主要就是那个姓李的知县有些麻烦,这人要是闹将起来,谁也拉不住。
不过韩林也是武官,而且之前也在辽军当中效力,怎么也会拉兄弟一把。
在孙定辽看来,方才韩林表现出与李凤翥的亲近,不过是想多要一些价钱而已。
五百两,放在哪里都是一笔巨款,韩林没有理由不心动。
谁料,韩林接下来的话,让好整以暇的孙定辽顿时愣住。
韩林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巴掌之数,我就不要了,匀给那三个壮班的家里即可。”
五百两,就想让自己缄口,这也太小瞧自己了,更何况,这是他韩林的地盘,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韩林的各种生意究竟有多大,孙定辽根本就想象不到。
但很快,孙定辽就展颜笑道:“老弟心疼那些苦哈哈也不至于分文不取,每人再多给他们四五十两就够了。”
但韩林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钱,我不要,但是人,我要!老哥,只要你将那几个劫粮草的交给我,我就将事情压下来,不会向上呈报,李知县那里也由我去说,你且放心,就当是几个兵痞心血来潮,绝对不会牵连到老哥你。”
随着手中的茶杯的茶盖“咯吱”一响,孙定辽脸上的笑意逐渐收了起来。
“老弟这是不给我孙某人的面子了?虽然劫粮的事是我的人做的,但老弟你别忘了,事情出在你的地头儿上,再不济也会落一个失察之罪,真捅上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接着他又看似语重心长地道:“这都是为了你好我好,听老哥一句劝,几个泥腿子壮班犯不上,给点银子也就是了。”
韩林将嘴里的一个茶梗“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然后看向孙定辽慢条斯理地道:“老哥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想想,若是换做别人,现在条子恐怕已经递到两位大人座前了,何苦还与你说这许多?你也听老弟一句劝,将人交出来也就是了。”
说完,韩林便与孙定辽对视,发现后者的脸色有些阴沉,咬肌一鼓一鼓的。
过了片刻,孙定辽哈哈大笑了两声:“既然老弟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我这就回去,将人绑过来送到你这儿,老弟,你且等着罢!”
说完,孙定辽端起杯子,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紧接着他站起身,对韩林抱了抱拳,道了一声“告辞”后转身就走。
秉承礼节,韩林还是站起身一直送到大门口,但与孙定辽刚进门时的那种把臂言欢相比,两个人一前一后,相差三步左右。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不欢而散。
等在院外上了马,孙定辽在马上冲韩林敷衍地抱了抱拳,也不等韩林回礼,拔马便走。
韩林看着孙定辽及其亲兵远去的身影,脸上挂着的淡笑也渐渐消失。
这孙定辽果然是和曹变蛟说的一样,反复无常,
不知道回去还要闹出怎样的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