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公事房内,坐在桌子后面的韩林面沉似水,对着郭骡儿道:“方才的事,你再详细说说。”
“今日午时二刻,本县李大人率壮班押运粮草行至宋家庄一带,途遇兵匪企图劫粮,李大人力阻,争执当中,陆班头及三个壮班被刺死,五人受伤,粮食被抢走十袋。”
李柱和曹变蛟是刚刚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都十分惊骇。
最近客军扰民这件事,众人都有所耳闻。在这个年代里,这种情况稀疏平常,毕竟不是所有的营头都如同乐亭营这般,相比之下,乐亭营反而显得有些异类。
只要做得别太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没想到,这些兵痞竟然得寸进尺,做出了这等杀人越货的行径。
李柱咬牙切齿地道:“在我乐亭营的属地,敢做出这种事,真是好狗胆!”
“县尊大人怎样?可曾受了伤?”
方才在大堂阶下初听此事,韩林的心中也是震惊异常。
此时他的心情已经稍稍平复,十袋军粮事小,最主要的是出了人命,所以韩林就更加担心李凤翥。
在乐亭两年多,韩林和李凤翥的交情十分深厚,两个人相得益彰,他是绝对不想听到李凤翥出事的。
郭骡儿闻言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苦笑:“李大人倒是没有受伤,不过那些兵痞将李大人绑在了树上……”
从郭骡儿的口中,众人了解了个七七八八,这些兵痞想要一些粮食,李凤翥不干,叫了壮班来阻止。
起初双方也只是推推搡搡,不过壮班哪里是这些战场上的厮杀汉的对手。
情急之下,陆班头叫人动了家伙,这可就是捅了马蜂窝了,没两个回合陆班头左胸口就中了一刀,当场就死了,另外还有三个壮班重伤不治。
兵痞这边也有人受了伤,将这些壮班杀散以后,为了泄愤兵痞们还将李凤翥绑在了树上,用裹脚布堵住了嘴。
随后抢了十袋粮食跑了。
文官最是要面子,面对如此羞辱,被回来的壮班解救下来的李凤翥羞愤交加,当场就要自杀,回返的壮班们七手八脚地才拦了下来。
如今李凤翥正在乐亭大营当中,高勇、杨善、张孝儿等人正在极力安抚,陪伴左右。
听见李凤翥无事,韩林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查出来是哪个营头做的了?光天化日的,这些人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漏。”
金士麟立马接话道:“接报后,我已让侯典史带着巡检司去查,已经探查明白,根据乡民所言,未时见七八个人身上有血迹,神色慌张窜入孙定辽的营房内,虽然未见米袋,但十有八九就是这些人做的。”
李柱皱着眉头问道:“这孙定辽是谁?能放任卒伍做出这样的事来,怕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孙定辽嘛……”
曹变蛟一说话,众人都看向他,方才进屋时韩林已经跟大家说了曹变蛟暂时会跟着他,充当令兵,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议事的场合也带着他。
既然韩林没说,大家也不好过问。
“他是祖大帅回到锦州后刚刚提拔起来的参将,早先也一直跟着祖大帅,能耐嘛,倒是有一些,不过更擅长的是溜须拍马,而且这人性格十分诡诈,反复异常。”
在入关勤王之前,谁也没能想到袁崇焕会因此下狱,而且建奴的名头太大了,曹文诏为了不让自己的侄子涉险,便将他留在了宁远,可没想到就此辽军分为了两派。
离开辽东两年有余,对于辽军内部动向人事的了解,在场中人,恐怕还真比不上曹变蛟。
曹变蛟说完,众人齐齐看向韩林,等待他做决策。
韩林用食指不断杵着眉头,脑海当中不断做着计较。
这件事说起来还真有些麻烦了。
孙定辽,这个名字他在辽东时都没听说过,祖大寿东奔回到锦州立马就将这个人给提拔起来,就说明这个人是祖大寿的心腹。
而祖大寿是看在孙承宗的面子上才再次入关的,眼下复城大战在即,如果因为这件事惹得祖大寿不快,万一真撂了挑子,到时候京中那一位会不会因此拿他开刀?
现在御座上的那一位估计气儿还没消呢,他可不认为自己能够比得上祖大寿。
但这口气儿,他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越货,将自己的好友县官李凤翥如此羞辱,如果自己要是不处理此事,不仅面子上过不去,而且军中、民间的威望肯定也会大大受损。
解铃还需系铃人,想了半天,他决定这件事得向孙承宗和祖大寿禀告,此事还得这两位爷来处理。
韩林刚准备将郝冲给叫过来写文书,但范继忠敲门而入,口称辽东前锋营参将孙定辽前来拜见。
屋内众人对视了一眼。
郭骡儿冷笑道:“这孙定辽知道自己理亏,巴巴地上杆子来了,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识时务。”
孙定辽方才也在大堂当中听孙承宗和祖大寿的训示, 应该是在回返的途中听闻了自己的属下闯了大祸,这才去而复返,来见比自己低一级的韩林。
如果孙定辽明事理,将首恶交出、将粮食换回,赔偿死者家属、给李凤翥当面赔礼道歉,那这件事他可以劝说李凤翥忍了这口气,并将这件事压下不向上呈报。
毕竟现在大敌当前,最主要的是一致对外。
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孙承宗对他和李凤翥说的。
明军是个什么德行,二次督师的孙承宗,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韩林和李凤翥这俩“地主”凡事多忍让一些,等收复了四城,其他的,都不叫个事儿。
要是孙定辽不识时务,那也没得说,韩林肯定要跟孙、祖二人告状。
孙定辽毕竟官大他一级,韩林亲自到门前迎接,孙定辽年约四十许,人未到而肚先至,这让韩林不由得想到亢继富。
虽然方才二人已经在大堂内见过,但两个人还是把臂寒暄,一路聊到屋内,分列而坐,等范继忠奉上茶,屋内只剩下二人以后,孙定辽轻咳了一声,然后开了口。
“韩游击,我来呢,是想给你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