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炮台上,海面上,炮火连天。
城楼上,朱巡抚,也是怒火冲天,咬牙切齿,怒声质问:
“张总兵!!!”
张杰,铁脸,黑脸,缓缓转过身,神色淡然:
“朱大人,有何吩咐??”
老杀将,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看着年轻的巡抚大人。
斜着眼,嘴角撇了撇,满脸的不屑,嘲笑之色,都不带掩饰的。
朱昌祚,深吸一口老仙气,强压内心的滔天怒火。
抬头,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城外海面上残暴的舰队:
“舟山没了,定海失守了”
“今日,明狗子,又兵临城下,炮击宁波港口”
“水师营寨,全毁了,城外炮台,也是伤亡惨重”
“你是浙江提督总兵,统辖全省兵马,有保境守土之重责”
“现如今,贼船在前,炮击我城,毁我城池,杀我将士,屠戮老百姓”
“你,,,你,,,张总兵,难道就打算这样眼睁睁看着?”
、、、
炮击继续冲天,他的手指,尖锐质问,也跟着颤抖不止。
他来自关外,出身文臣,见过的炮战,也不少。
但是,今日的水师炮击,他是开眼界了。
近千门啊,清一色的重炮,糜烂数十里,硝烟笼罩了整个海面。
他怕啊,怕明狗子登陆,杀上主城,破城,剁了自己狗头。
舟山没了,定海破了。
其实,没啥的,丢掉的城池,不少的。
去年,两广都没了,四川也没了,湖广也丢了一大半。
但是,定海城,不仅仅是破了啊。
逃出来的海商,探子,都说了,明明白白的。
明狗子,大西贼,在定海城,垒砌了京观。
几千颗人头,面目狰狞,垒的老高了。
他朱巡抚,焉能不胆寒,不害怕,都快尿裤子了。
“嘿嘿嘿!!!”
张杰,听完了,不慌不忙的,冷笑着,狞笑着。
他,当然,也不好受啊。
他是一省之总兵,于公于私,杀敌报国,才是本分的。
但是,他又不是傻子,脑残,蠢货。
“朱大人,你这话,问的稀奇啊”
“本总兵,不是正看着嘛,看的很仔细啊”
、、、
说着,他就掂了掂手中的望远镜,很无辜的吊样子。
转头,又望着海面,冷冷继续说道:
“本将,又不是瞎子”
“呵呵,总不能,把眼界闭起来吧”
、、、
“你!!!”
朱巡抚,七个半死不活的,指着老匹夫,有点畏惧了。
心中暗骂不已啊,世道变了啊。
现在的绿营将校,当真是桀骜不驯,变的人鬼不分。
“呵呵,朱大人啊”
可惜了,张总兵,可不会惯着这个没卵子的巡抚大人。
继续冷笑着,狞笑着,嘲笑着,沉声反驳:
“定海城,失陷了,舟山没了”
“这个责任,可不能怪本总兵吧”
“之前,求援信到来的时候,大家都是议过的”
“不发援兵,没援兵,没水师,那是大家伙的意见吧”
、、、
浙江,又不是他家的,他又不是姓,爱新觉罗氏。
定海,舟山,更不是他张杰的。
丢了,没了,那也是大家伙的意见,责任,有罪同当啊。
“你!!!”
朱巡抚,又被噎到了,黑眼珠子,都快泛白了。
没得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大声质问:
“本官,没说定海城”
“本官,是问你,可敢出战,迎战”
“大西贼,朱家狗,都杀上面门了,你又不是瞎子”
、、、
定海丢了,只是一个小据点,无伤大雅。
炮台,水营被毁了,那也是小事,可以重建的。
但是,不赶走明狗子舰队,说不定,就上岸了,攻城了。
城破了,他朱巡抚,铁定完蛋,垒京观,剥皮揎草,等着自己呢。
“出战???”
张杰,这才转过身来,正面瞧着朱昌祚。
目光沉沉的,带着阴冷,狠厉,语气却平淡得很:
“朱大人,朱巡抚”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吧,城外有多少敌船?”
“呵呵,本将,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二百余艘”
“大型战船,不下于一半,其他的,也都是中型战舰”
“还有,你也看到了”
“大西狗,火炮凶残,火力凶猛,远超咱们的水师余部”
“呵呵,你问本将,敢不敢出战?”
“本将,倒是要反问你一句,拿什么出战???”
、、、
“是,头铁吗??”
阴着脸,马着脸,张杰指着自己的脑袋,重重的反问几句。
朱巡抚,被问的眼眸一缩,眼神开始飘忽了。
老杀将的杀气,还是太凌厉了,他有点吃不消,顶不住。
张杰,不管不顾,继续盯着朱巡抚的白脸,杀气腾腾的。
过了几个呼吸时间,他才罢休,放过对方。
转头,指着港口方向,那片浓烟和火光:
“咱们,浙江的水师主力”
“一分为二,一半在杭州,一半在这里”
“几个月以前,咱们这里的水师,就被常进功带走了主力”
“呵呵,这一去,就不再复返了,全都折损没了,完蛋了,毁在了厦门岛”
“呵呵,常进功本人,也被调走了,做了福建水师提督总兵”
、、、
“如今,剩下的”
“都是老弱残兵,小战船,小舢板”
“几个月以来,新打造的战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啊”
“呵呵,如今,剩下的,没人要的”
“也就是高将军手下,两千老弱,主力战舰,还不满五十艘”
“呵呵,这五十艘,能干啥,能冲杀,还是能开炮,撕碎明狗子啊”
、、、
“总兵大人,说的对”
朱巡抚不敢反驳了,有人就站出了,接话了。
水师高功济,躬着身,沉声插嘴道:
“回禀朱巡抚”
“末将接手时,水师实有兵丁一千八百七十三人,战船四十六艘”
“其中能出海作战的,能扛得住风浪的,不过三十艘出头”
“火炮装备,大炮不过百余门,且多是旧制铜炮,射程不足三里”
、、、
“不过,大人,大可放心”
“刚才,停在水寨里的,都是小船,运输船,渡船,,,”
“即便是,被贼寇的火炮摧毁了,干系,也不是很大的,,”
“今早,末将,就派人去了,把咱们的主力战舰,退守到上游甬江”
、、、
“呃!!!”
朱巡抚,左看右看,灰败的白脸,露出无语无奈的表情。
这两个老匹夫,心腹铁哥们,是在唱双簧啊。
一个,说水师的困难,缺兵少将,没战船装备。
另一个,又在邀功似的,把剩余的战船,都妥善安排好了。
他妈的,这一切,他这个巡抚大人,当然是清楚的啊。
但是,缺兵少将,少装备,就不敢出战了??
他妈的,说好的,忠臣良将呢,猛将,悍将呢,死哪里去了。
他妈的,评书上,不是都说了嘛,以少胜多,反败为胜,见鬼去了啊。
不过,即便是如此,他朱巡抚,也不敢逼之过甚。
因为,他知道,天下的大势,很微妙,世道不一样了。
城外的明狗子,千里迢迢,从广东杀上来。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两年前,谁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天方夜谭啊。
现如今,武将胆怯,不敢浪战,死战,也是正常的。
世道变了,士气不行了,人性,都是自私的。
他朱巡抚,也是如此。
为了自己官位,为了自己的荣华,为了守住宁波城,忠心,见鬼去吧。
“夏都统,夏总兵!!”
此二贼搞不定,那就不搞了。
年轻的朱巡抚,就转向了,扭头对着另一个老武夫。
他是巡抚,一把手,第一责任人。
今天,他是必须拿出个态度来的,才能对上头,有个交代。
“你是宁波总兵,也做过副都统”
“你我,赵总督,也都是镶白旗的老人”
“这个宁波府,都是你辖区,城池防务,更是你的本分”
“你看啊,明狗子,炮击港口,灭绝人性,你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
说罢,说完了,朱巡抚还特地拱了拱手,以示敬重。
浙江省,有四个真正的封疆大吏。
总督赵国祚,宗室柯魁,坐镇省府,杭州城,防备北面。
他朱巡抚,张杰,坐镇宁波,看管海防,定海城。
眼前的夏景梅,是赵国祚的心腹大将,也是朱巡抚的唯一靠山。
“哎!!!”
被点名的夏景梅,脸色不渝,黑脸挂满了无奈,苦逼的表情。
他就知道,自己跑不掉,肯定要被点名,被催促出战,去送死。
毕竟,大家都是镶白旗的老人,老相识了。
更何况,他也做过副都统,也算是军营宿将,老杀将。
不过,熟归熟。
命还是最重要的,不能浪战,死光光。
于是,他还是躬着身,挤出几分恭维的假笑:
“巡抚大人,明鉴啊”
“末将,是北方人,是陆地战将啊”
“呵呵,大人啊,海战之事,非末将所长啊”
“别说是出海作战,就是旁边的甬江,也能淹死末将的”
“更何况,末将,统辖的事城防守军,不是水师精锐啊”
“大人,若末将率陆军出战,那就无人可用了,上了战船,也得抓瞎”
“呵呵,难不成,末将,麾下将校,跳进那波涛翻涌的外海,去送死送人头啊”
、、、
老杀将夏景梅,两手一摊,说的很干脆。
就这样,对视前面的朱巡抚,目光坦诚,很光棍的吊样子。
陆地战将,打海战。
这是开玩笑啊,这是乱命啊,谁都会反抗的,反驳的。
他是老武夫,莽夫,但不是蠢夫,蠢货。
他是愚蠢的话,他的人头,早就埋在了关外,坟头树参天了。
推诿扯皮,扯几把蛋蛋,他也是很拿手的,嘴皮子利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