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港,陷入了火海地狱。
岸上,近海的几个清军小据点,也被轰得七零八落。
那里原本驻着百十个汛兵,兼管海防税关,此刻连窝端了。
据点里的粮仓,货物仓库,也倒霉了,着了火。
白花花的大米,灰烬,和着烟尘扬出来,铺了满地,又被踩进泥里。
一些受伤的,没死透的汛兵,躺在废墟中呻吟,无人理会。
侥幸逃出来的,头也不回地往城里方向狂奔。
铠甲都扔了,长枪也丢了,只顾着活命,活下去才是王道。
炮火稍歇,海面上暂时安静下来。
唯有炮台上,清军的红衣大炮,还在咆哮着,反击着。
明军的欧式战舰,缓缓调整方向,调换阵位。
火红的炮口,冒着青烟,船身微侧,等待下一轮进攻的命令。
宁波城,城头上。
一大群身穿各色官服,甲胄的封疆大吏,猛将大将。
浙江巡抚朱昌祚,浙江提督总兵张杰。
宁波总兵夏景梅,宁波知府朱之葵。
宁波水师副将高功济,浙江副将田豹,,
这帮大佬,黑着脸,白着脸,站在城垛后面,将港口的一切惨状,尽收眼底。
没有人说话。
炮声,风声,海涛声,远处港口的火声。
还有城内外,老百姓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灌进他们耳中。
城墙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有人脸色惨白,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
还有人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终究咽了回去。
更有的文官,浑身颤抖着,打着摆子,哆哆嗦嗦站不稳。
午后的日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把一众大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斜。
火光在北面港口映红了半边天,而城头这些人,却冷得像一块块雕刻的石像。
此刻,大佬们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宕机状态。
眼前的惨剧,水寨,码头,据点,他们视若无睹,睁眼瞎。
他们真正在意的,担心的。
是这个宁波城,浙江省,还能不能守住,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因为,敌人,杀上门来了。
舟山没了,定海没了,江浙外海门户,丢完了。
西南明狗朝廷,朱家贼,大西贼,杀来了,兵临城下了。
朱家狗皇帝,北伐大军,先锋水师营,火炮轰过来了。
朱家贼,二十万精锐,虎狼之师,灭国大军,还会远吗???
浙江省,宁波府,承平十几年的好日子,彻底没了。
他们知道,朱家贼,狗皇帝,不是福建郑逆。
朱雍槺,是正统的大明皇帝,带着灭国大军,杀上来了。
他的目标,是江浙,大江南,是争霸天下,夺回属于朱家的九州华夏。
。。。。
“咳咳!!!”
良久,城头上,才有人轻咳两声。
那是站在最前面的浙江巡抚朱昌祚,真正的封疆大吏。
此刻的他,狼狈不堪,丢人至极。
脸色苍白,浑身打着摆子,抖如筛糠,宽松的官袍,随风颤抖。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海上明军的战船,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那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胆寒,从牙缝里挤出来:
“诸,诸,,诸位将军”
“谁,,,谁,,谁敢出战??”
“本,,,本官,,上奏朝廷,重重有赏,,”
、、、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死寂。
朱巡抚的声音,在城头上飘散了。
像是丢进深井里的石子,连个回响都没听见,见鬼了。
左右两侧,身后,周边,全是一群哑巴文武。
一个个,低下高贵的头颅,装死装瞎子聋子,低头数蚂蚁找屎。
明狗子,如此残暴,凶神恶煞。
他妈的,此时出战,那才是真正的找死,死无葬身之地。
朱昌祚,浙江巡抚,大清国,真正的封疆大吏。
实际上,他很年轻,不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佝偻老家伙。
今年,他才35岁,正值壮年。
身材外貌,生得面皮白净,三缕长须,就是典型的文官。
穿着二品文官补服,腰间系着绣金蟒带,本是一副封疆大吏的气派。
但此刻,他的脸色,白得像刚刚裱过的宣纸。
嘴唇微微发青,眼窝深陷,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
连嘴角上的几缕小须子,都在轻轻抖动,跳动着。
“嘎吱吱!!!”
见无人响应自己,朱巡抚气的是心头火气,咬牙切齿。
太过分了,简直是目中无人。
左右两侧,身后的老武夫们,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个都是铁青着脸,抿着嘴唇,眼神或垂或躲。
就是不看自己,正眼都没有一个。
他可不是一般人啊,是浙江巡抚,数一数二的封疆大吏。
同样,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出身镶白旗,正统的铁杆汉奸。
十二岁那年,还在崇祯年间。
满清入关劫掠,他家就没了,被女真人从关内掳到辽东。
从那以后,他就在关外长大,读书习字。
考了举人,做了官,一路升至浙江巡抚,圣眷正隆。
他这个浙江巡抚,也是先帝在位时,亲自点名升上来的满洲文臣。
要知道,满清入关,定鼎天下。
最缺的,并不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太多了,数不胜数。
满蒙老杀将,打不动了,杀不动了,转职干文臣,赶鸭子上架。
干不干得了,都得干。
由此可见,满清帝国,是何等的缺少文臣。
尤其是铁杆汉奸,女真人自己培养出来的,忠心耿耿的汉人文官。
朱昌祚自己,江西巡抚张朝璘,就是典型的,深受女真人信重。
去年,郑逆北伐。
破舟山,破定海,兵临大江南,朝廷震怒。
特地将他从杭州调来宁波坐镇,监视沿海,坐镇海防。
他肩负的是圣上的信任,是安亲王岳乐的嘱托,是浙江总督赵国祚的重望。
如今,定海丢了,明狗子已经杀到宁波港外。
炮火连天,地轰了快半个时辰,水师营寨成了一片废墟。
而站在城头上的将帅老武夫——一个、一个——竟然无人敢言战!
“哼!!”
可眼前这光景,他冷哼一声,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身前诸人。
最左边的,是浙江提督总兵张杰。
四十多岁,面阔口方,虎背熊腰,真正的打虎将。
一身暗红战袍外罩山文甲,腰悬宝剑,正阴沉着脸望着海面。
此人明军降将出身,原定海副将。
顺治八年投清,累功升任浙江提督总兵。
麾下统辖全省绿营兵马,兼管水师,是实打实的兵权人物。
他此刻眯着眼,嘴角微微下撇,似笑非笑,也不知是怒,是讽,还是傻。
张杰身侧,是宁波总兵夏景梅。
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精悍,留着两撇鼠须,目光阴狠,闪闪烁烁。
此人是浙江总督赵国祚的心腹,镶白旗汉军副都统出身。
在关外的时候,便投了大清,算得上是铁杆中的铁杆。
但他是个陆将,旱鸭子,不通水性啊。
此刻站在城头望着海面,那额头上的汗珠却比谁都多。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还是怂的,胆寒的。
再往右,是宁波水师副将高功济。
此老杀将,正是张杰的心腹大将。
约摸四十岁模样,身材矮壮,圆脸大眼。
穿着水师将领的靛蓝战袍,甲胄半披,手里捏着顶铁盔,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水师营的将校,一个个灰头土脸。
有几个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黑的痕迹,显然是刚从港口逃回来的。
最后是副将田豹。
四十七岁,瘦高个儿,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是前任浙江提督总兵田雄的族弟,定海守将田驹的族兄。
田氏一门,在浙江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此刻他面色最难看,杀气腾腾。
双目赤红,嘴唇紧抿,手指死死抠着城垛的青砖,指缝里甚至渗出了血丝。
很明显,定海的失守,田驹的阵亡,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城外,近海,明狗子的舰队,先锋军,就是罪魁祸首,生死大仇人。
武将旁边,还站着几个文官,俱是宁波府、县的官吏。
为首的,是宁波知府朱之葵。
五十余岁,身形微胖,圆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却笑得比哭还难看,长袍的下摆沾满了灰土。
大约也是从城外方向,仓皇逃回来,跑上城头的。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属官,更是瑟瑟发抖,缩成一团,恨不能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张,,,”
朱巡抚,越看越恶心,越恼火,正欲开口质问的时候。
城外,近海,港口外,海面上,硝烟,火光,又冲起来了。
“轰隆,轰!!!”
明军的无敌舰队,转向好了,又开始新一轮的百炮轰杀。
一颗颗火红发烫的重炮弹,呼啸着,撕裂潮湿的空气,狠狠砸过来。
刚刚缓过神来的港口,炮台,又遭受了灭顶之灾,又被狠狠的犁了一遍。
一轮,接着一轮,百炮轰杀。
轮残,轮破,还不够,还要往死里轮杀,轮到寸草不生为止的架势。
城头上,朱巡抚的质问,也被硬生生的打断,封嘴。
这个年轻的巡抚大人,又开始打抖了,抖如筛糠,打着摆子。
他是被明狗子,残暴炮击吓的,也是被自己人气的,七窍生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