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中华元年,五月二十六日,午时三刻。
浙江省,宁波港。
晴空万里,日头毒辣辣地挂在正当空,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若无战事,这等天气,正是渔舟唱晚的好时节,稇载而归。
可此刻,宁波港的海面上,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二百余艘战舰,旌旗招展。
排成三列横阵,正对着港口一字展开。
冲在最前列的,是几十余艘欧式风帆战船,霸气侧漏。
船上桅杆高耸,帆布吃满了东南风,船身微微侧倾,露出船舷上成排的炮门。
那炮门黑洞洞地敞着,一只只铸铁炮管探出头来,狰狞如同择人而噬的海上巨兽。
港口内的清军水师营寨。
原本还有几艘小舢板巡逻,远远望见这般阵势,早吓得调头鼠窜。
船只划桨都带出了水花,船上的兵丁连滚带爬,争着往岸上逃命。
有几名胆大的,不怕死的,还朝着岸上炮台拼命挥手,嘶吼着示警。
但那声音被海风一卷,便散了个干净。
放——!
一声令下,从明军旗舰船上传来。
那是大将吴子圣的令旗,红底金边,在桅杆顶端猎猎翻卷。
令旗一落,整个海面上便炸开了锅。
率先出场的,是本部左翼水师大队。
领兵的水师大将,正是游击将军吴汉(吴六奇三弟)。
十二艘战船,几乎同时开火。
明军的水师,是正宗的外海水师。
讲究的火力优势,百炮齐射,火力碾压敌军。
缠斗,打游击,那是海狗子,海盗贼寇的恶心战术。
“开炮!!”
“儿郎们,轰,给老子狠狠地轰”
“儿郎们,不要停,不许停,轰烂那帮孽畜”
、、、
紧接着,就是本部右翼水师大队。
老杀将,游击将军吴羲,骑在船头上,红着眼珠子,奋力嘶吼着。
几个水师营,一万多兵将,一路冲杀上来。
吴六奇,施琅,他们都立功不小,斩获颇丰,赚的钵满盆满。
唯有吴子圣的水师营,一场像样的攻城战都没捞到。
于是乎,他的部将,老杀将,都憋着一肚子的窝火,想找个地方歇火。
宁波港,是清狗子在江浙最大的港口之一,海防重镇。
刚刚好,这帮老杀将,可以甩开架势,往死里轰杀,彻底宣泄一番。
“轰,轰隆,轰!!!”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百炮齐射了。
先锋军,真正的左右两翼,也加入了战团,碾压式的暴击。
不用说了,都知道。
肯定是两个老海盗,吴六奇,施琅的水师战舰,跟着开火轰杀了。
一时间,整个宁波外海,波澜壮阔,炮声响震天。
明军,三个水师营,上万兵将。
两百余艘主力战舰,近千门火炮,几乎在同一瞬间,怒吼咆哮。
那声音不是雷,比雷更闷更沉。
不是狂风,也不是飙风,比风更厉更猛。
海面震动,岸上震动,天地为之颤抖。
宁波港,就惨了。
远处的城墙,风雨飘摇,嗡嗡地颤着。
碎石簌簌往下落,城砖缝里的灰土,扑簌簌地扬起一片烟尘。
可以,毫不客气的说。
这是宁波港,建港口以来,遭受的,最残暴的火炮袭杀。
十几斤重的炮弹,犹如来自阿鼻地狱的冲天炮锤。
呼啸着划过长空,带着赤红的尾迹,重重砸在港口的清军水师营寨上。
第一轮齐射过后,水寨的木栅栏,便碎了一大半。
那就是纸糊的,惨不忍睹。
巨大的弹丸穿透板壁,将拴在岸边的小船,轰成两截,一炮两洞。
桅杆轰然倒下,砸在水里溅起数丈高的水柱。
纸糊的木屑碎片纷飞中,有几艘船上的火药桶被引燃了。
轰地一声炸开,火光冲天,浓烟翻卷着直上云霄,遮住了半边日头。
弹如雨下,火光冲天。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之神,真正的糜烂数十里,碾压式打击。
“轰隆,轰!!”
港口的炮台上,清军的岸防炮,当然也开了火。
很多炮手,在被轰杀的时候,不自觉的,就点火打炮了。
火炮,也不少,也有几十上百门。
但是,这些红夷大炮,还有不少的旧式铜炮。
无论是射程,还是威力,远不及明军的灭霸将军炮。
炮弹稀稀拉拉地落在海中,炸起几朵水花,连明军战船的边都没擦着。
一些老炮手,急得满头大汗,浑身湿透。
抬着沉重的弹药箱,来回奔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开炮啊,给老子开炮啊”
“瞄准啊,都他妈的瞄准点,眼瞎啊”
“顶住,给老子死死的顶住,轰死明狗子”
、、、
炮台上的一个千总,奋力嘶吼着,急的是嗓门都变调了。
甚至是,亲自操刀上阵。
抱起一枚炮弹,塞进老式炮膛里,塞了药包,用铁钎捅实了,点燃引线。
呲呲的,冒着火星,越燃火苗越大。
他捂住耳朵缩到一边,只听轰地一声,炮身猛地后退。
炮口吐出一团黑烟,弹丸飞出不过几里,便一头栽进了海里。
千总望着那溅起的水花,颓然跪倒在炮台上,双手砸着地砖。
“干尼玛的,该死的炮”
“打不到,打不中,要命啊”
“干尼玛的,明狗子,有本事的,冲上来啊”
“干尼姥姥的,龟孙子的,躲那么远,算什么铁汉子”
、、、
可惜了,明军的战舰,听不到他的委屈嘶吼,哀嚎。
第二轮的齐射,又到了。
这次明军换了弹药,改用链弹和开花弹。
两枚铁弹中间连着一根铁链,旋转着飞出去。
扫过之处,桅杆断折,帆布撕裂,人体切成两截。
开花弹则更残忍,弹壳内填了火药和铁砂。
铁砂四散飞溅,无孔不入,中者皮开肉绽,惨叫不绝。
“跑啊,逃命啊”
“打不赢了,快跑啊”
“明狗子,屠城狗,杀进来了”
、、、
水师营寨中,清军兵丁,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的人往岸上跑,有的人往水里跳,想远离这个人间炼狱。
更有傻子,慌乱中跑错了方向。
一头撞进燃烧的船篷里,浑身是火地惨叫着冲出来,滚在地上拼命打滚。
宁波港,也是承平日久,十几年了。
去年,郑逆北伐,就放弃了攻打这里。
江浙义军,屡战屡败,败了十几年,舟山老巢都守不住。
城里的绿营兵,水师兵将,哪里见过如此残暴的袭杀,不疯狂才怪。
火焰蔓延得极快,木质水寨连着停泊的船只,一片连着一片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火光映着午后的阳光,竟把半个海面都烧成了橘红色。
“火,火,烧起来了”
“哪里是水寨,完了,全烧完了啊”
、、、
岸上的老百姓,远远围观的吃瓜群众,哭天喊地地往后缩。
他们也是一样的,很多年没有经历战火的考验。
码头上,原本堆着的大批桐油,麻绳,帆布,来往海商的货物。
此刻,成了最好的引火物。
烧得哔哔剥剥,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着飘上天空。
又被海风吹往城内,引得靠近港口的几条街巷,也着了火。
吃瓜的老百姓,再也不敢看热闹了。
惊慌失措地拎着水桶来回救火,混着哭爹喊娘的嘈杂声,比那炮声还吓人。
肆虐的炮击,持续了约莫三刻钟。
明军的第九轮齐射过后,总计发射了几千枚重弹。
港内的清军水师残部,已是荡然无存。
水寨成了火海,海船成了残骸。
码头的栈桥,断成数截,东歪西倒。
海水泛着黑色的泡沫,漂浮着碎裂的木板、撕破的旗帜、扭曲的刀剑,,,
尸首,残骸,残肢断臂。
一具具烧焦的,炸碎的,炸晕的,溺毙的尸体。
浮浮沉沉地,漂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荡。
有的还保持着逃跑的姿态,手臂前伸,脸上凝固着绝望的神情。
海鸥盘旋着落下来,试探着啄食,又被人间惨状吓得拍翅惊飞。
岸上的清军炮台,已经哑了一小半。
有十几门火炮,很倒霉,被明军的炮弹直接命中。
炮管炸裂,炮身掀翻,炮手死伤一地。
剩下的,还在拼命反击中。
当然了,也是勉强开火,准头全无,纯粹是打了个响,给自己壮胆。
炮台朱守备,他也是一个老杀将。
此刻,望着海上明军整齐的战列线,望着那飘扬的“吴”字旗、“施”字旗。
钢牙咬得咯咯作响,却终究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臂。
“大人,撤吧”
“再打下去,咱们也是个死啊”
“大人,留着青山在,留着有用之身,,”
、、、
旁边,一个浑身血污的千总,低头丧气,小声嘀咕几句。
打,又打不过,拼,又够不着,打个锤子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跑路,活着才是王道。
反正,他们都是绿营兵,怕个吊,大家一起跑路。
“闭嘴,,”
朱守备,猛回头,面目狰狞,声若洪钟,可媲美打炮声。
吓的旁边千总,狗脖子一缩,脸色忽青忽白,五颜六色,开染坊。
他就是随口一说,提议一下,谁也不会嫌命长啊。
“干尼玛的,说什么屁话”
“跑,跑你妈啊,跑你祖宗啊”
“跑,跑路,跑完了,火炮不要了??”
“老子是炮台守备,火炮都没了,老子干个屁啊”
“曹尼玛的,老子要是跑了,知府那边,老子怎么交代啊”
“干尼玛的,城头上,还有朱巡抚,张总兵,他们会活吞了老子的”
、、、
他是宁波知府朱之葵的族弟,是一伙的。
这叫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要是敢做逃兵,朱之葵也跑不掉,跟着遭殃的,倒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