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县,残破的城墙上。
总兵马逢知,拐着腿,还在继续巡视,激励士气。
不过,明军的士气,还是不行。
城头上,大部分的明军,都是改编过来的,没啥认同感。
劫后余生的伤兵们,低头丧气,目光呆滞,斜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马大帅,一路走过来,他们都懒的抬头看一眼。
毕竟,他们都是承平日久的绿营兵,吃拿卡要,过的神仙日子。
正是因为这帮光头将,用刀剑强迫,威慑,加入明军,沦为了死战的炮灰。
好在,马总兵,战阵经验丰富,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于是,放下手中的拐棍长枪,挺直腰杆子,怒声吼道:
“涂知县”
“兄弟们,辛苦了,杀敌有功”
“今天,给兄弟们,加餐,多搞点肉菜”
“对了,再搞点银两吧,每人赏个二三两,不能寒了兄弟们的热血”
、、、
“诺,,,”
“下官,马上安排下去,,”
知县涂贽,就在身边,战战巍巍的,躬着身,沉声回应。
重金之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个道理,他懂,他会办好的。
办好了,士气高了,城池就不会破了。
他的光头,就不会掉下来,他的官职,肯定也保住了。
同理,周边的将士,幸存下来的兵卒,也都活过来了。
一个个,猛的张开牛眼,眼色亮了,开口呐喊:
“马总兵,高义”
“马总兵,大义”
“马总兵,多谢了”
“总兵大人,能不能赏口老酒啊”
“马总兵,能不能多赏点肉,吃饱了,好杀贼啊”
“总兵大人,朝廷,府城的援兵,啥时候到啊”
、、、
这年头,有人求财,贪财好色。
二两碎银子,在大江南,不少了。
是一个普通成年丁壮,两个月的工钱。
也有的人,喜欢好酒好肉,享受口腹之欲。
这他妈的,临死之前,能好好喝上一顿酒肉,也是快活的。
饿死鬼,太寒碜了,死了都不得安生。
更有的人,贪生怕死,希望有援兵入城,才有机会活下去。
“草了!!”
马逢知,暗骂一声,脸色黑了不少。
懒的废话了,抄起长枪拐棍,一拐一拐的,继续走下去。
他妈的,也就是在上海,这个繁华之地。
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肉食少不了。
他妈的,打仗期间,还想要喝酒。
那是疯了,是老寿星上吊,活腻了,带头违抗军令啊。
再有,就是援兵的事。
马老贼,他自己,都绝望了,早就不想了。
“昭义将军、、”
走着走着,身后,又传来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马逢知,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去。
听声音就知道,肯定是涂知县,怂包,软蛋一个,懒的搭理。
涂贽不死心,继续跟在后面,颤抖着追问:
“马,,马总兵,,”
“梁老狗退兵,会不会是后方出问题了”
“又或是,江宁那边,出了岔子,出事了、、”
、、、
马逢知,没得办法了。
停下了脚步,转身,瞟了一眼这个胆小的老狐狸。
这个读书人,从攻城第一天就上了城墙,说是要与城共存亡。
马逢知知道,他是装的——真不怕死的人,不会抖成这样。
但至少,他装了,而且装到了第四天。
筹集粮饷,物资,丁壮,也算是非常卖力,没打折扣。
这就够了。
“你怕什么???”
马总兵,明知故问,嘴角露出不屑的表情。
涂贽,面露苦色,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下,,下官,不怕”
、、、
“不怕?呵呵”
“不怕的话,你抖什么啊”
、、、
狠厉的马逢知,摇了摇头,呵呵嘲笑着。
他也是为了坚守,守住这个上海县。
否则的话,跟这种知县文官,交谈半个字,那都是多余的。
“冷,,下官,是冷的”
“清晨,江边,水汽重,下官,身子骨弱”
、、、
涂贽,继续哆哆嗦嗦的,梗着脖子,强自镇定。
实际上,他是被凌晨的死战,吓坏了。
上了城墙以后,看到周边满地的尸首,血浆,残骸,吓了半死。
一路跟在后面,脚底都没地方安放,全是血水,粘黏,腥臭,恶心。
不过,他是没办法的,被逼的。
光头,反清,也是被这帮老杀将,拎着刀把子,杀气腾腾。
上城墙,也是一样的。
美其名曰,知县是父母官,坚守城池,激励士气。
“呵呵!!”
马逢知,面露嘲笑。
也懒的戳破涂知县的胆怯,拐着腿,继续往前走。
“马总兵,昭义将军”
“会不会,是崇明岛,出事了,被朝廷的人马抄了老巢”
、、、
涂知县,求生欲满满,不死心,继续跟在后面,哔哔叭叭的。
他是真怕啊。
他是求爷爷,求神拜佛,希望梁化风退兵啊。
否则,以昨晚的死战,惨烈程度。
不出三天,这个上海县,就得扛不住,城破人亡。
到时候,地底上,这些尸首,血浆子,就是他涂贽的下场。
“崇明岛,,不大可能”
、、、
“为什么???”
、、、
“因为,咱们没有水师啊”
马逢知,一边走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着。
“大江南,朝廷的人,也就是剩下张兵部”
“他的水师,登陆以后,就躲到了外海,鬼都不知道的地方”
“更何况,那个水师,没几个家当,战船,根本不敢靠近近海”
“崇明岛,长江口,还是清狗子水师的天下啊,,”
、、、
说着,马总兵脚步一停,抬头望向城北方向。
“再说了,你自己看”
“要是崇明岛出事了,梁老狗,就不会如此淡定了”
“那是他的老巢,经营十几年,老巢出事,肯定直接跑回去了”
“你们看那个军营,炊烟还在,军帐还在,水师也没动”
“那就说明,崇明,肯定没事,南京,更不会有事的”
、、、
说完了,马逢知就闭嘴了,拄着枪,继续往前走。
但是,他的狗脑子里,也在飞快地转动。
不是崇明。
不是南京。
不是江浙义军水师。
不是朱皇帝的北伐大军。
朱皇帝的大军,那是幽灵舰队,鬼都不知道,到了哪里。
更何况,如果北伐军到了。
肯定是先登陆苏松两府,再北上围攻崇明岛,抢占长江口岸。
那是什么?
难道是,,,
“会不会是苏州?”
涂知县,读书人,脑子更快,又颤抖着开口了。
马逢知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涂贽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心肝胆颤,腿脚又哆嗦了。
这一刻的马总兵,浑身血浆子,满脸猩红,面目可憎,犹如恶鬼啊。
不过,涂贽还是强撑着,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下官,,下官的意思”
“张兵部在府城,兵力不足,没,,没有派援兵来”
“但苏州那边,苏州的祖总兵、吴都督,总,,总得有点表示吧?”
“要是他们,在苏州方向动一动,威胁梁化风的侧翼,也不需要太多的兵力”
、、、
话还没有说完,,
马逢知的牛眼子,就瞪起来了,贼亮的很。
“老狐狸、、”
马逢知,笑骂了一句,腹诽了一句。
“读书人,就是阴险,脑子活啊”
“他娘的,老子怎么就没想到呢,榆木疙瘩”
、、、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垛口边,往西北方向望去。
那是苏州的方向。
那个地方,就是上海县,坚守,活下去的希望。
张兵部,兵力不足,肯定不会增援自己的。
他那点兵力,还要整编,还要防范下面的湖州,杭州方向。
苏州,祖永烈,反了。
苏州,也得到了援兵,张兵部的一个营。
苏州,肯定是兵多将军,有能力威胁崇明岛方向的。
毕竟,苏松一体,松江没了,苏州也得跟着完蛋的。
如果说,梁老狗,知道苏州出事了,祖总兵也反了。
呵呵,那这个乐子,就大了。
难怪啊,梁老狗,突然就收兵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说不定啊,这一刻的梁老狗,正在发疯呢。
“哈哈哈!!!”
想通了,想明白了,马老贼,也发出了疯狂的豪笑。
啪啪啪的,大铁掌,抡起来就狠狠砸了几下城头,不疼不痒的。
一时间,闫勇,后面的亲兵,看的是目瞪口呆。
他们搞不懂,自己的总兵大人,是不是疯了,癫狂了。
马逢知,不管不顾,继续捶打墙头,很给力的那种。
最后,遥望城北,清狗子大营,低声怒骂:
“梁老狗,狗贼子”
“他娘的,你也有今天啊”
“嘿嘿,你个汉狗子,能打,能杀,那又如何啊”
“嘿嘿嘿,还不是,吃了陛下的洗脚水,吃瘪了吧”
“嘿嘿,真以为,老子是傻子,入城来送死,送人头啊”
“曹尼玛的,想要老子的人头,做你妈的春秋大梦吧”
“嘿嘿嘿,你有崇明岛,你有南京城,兵多将广,吊炸天”
“呵呵,老子,马逢知,也不差的”
“老子的后方,松江华亭,还有张兵部,江浙义军,做后盾”
“苏州,也反了,祖总兵,也是老子的臂助,外援,兵多将广啊”
“嘿嘿嘿,还有陛下,北伐大军,等着抄你的老家,老巢,一锅端”
“嘿嘿嘿,老子倒是要看一看,到底水师猎物,谁先死,谁先抄家灭族”
、、、
边说边走,老杀将的双目,炯炯有神,贼亮。
这一刻,他的腿伤,不疼了,很利索,走的很稳健。
“马总兵,慢点啊”
“昭义将军,,问一下啊”
“陛下的大军,到了哪里啊,援兵有多少啊”
、、、
“去年的,老狐狸,滚一边去”
“陛下,英明神武,本帅,怎么知道啊”
“干尼玛的,老子,死守城池,老子,还想知道呢”
“格老子的,你要是想知道,就去内城,找纪百户吧”
“他们的锦衣卫,属狗的,消息,最是灵通,千里眼,顺风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