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的暴怒顿了几秒,眼睛亮了起来,“有了?老子要有儿子了?!”
“娘啊!妈啊!这都快两年了!我还以为咱们真花大价钱买了个不下蛋的赔钱货嘞!现在看来老天爷还是站咱们家这边的!咱们老张家终于要有后了啊!”
见儿子高兴的不行,旁边的老妇人也乐呵呵地直点头。
她佝着腰走到严欣蕾身边蹲下,盯着她面露绝望的脸看了半晌,干瘪的三角眼里慢慢浮起一层喜色。
“我记得你有好几个月没来月事了,这回估摸着肚子里是真揣娃了……”
老妇人抬手将她脸上被冷汗浸湿成一缕一缕的发丝往旁边扒了扒,叹气道:
“娃啊,听娘一句劝,别犟了,你这肚子里都有咱家大国的种了,还跑啥跑啊?就算跑出去了还有男人能要你吗?”
严欣蕾躺在冰冷的地上,昏暗的黄色灯泡光照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
有了。
她怀孕了。
那天晚上,男人没打她,急匆匆跑出去叫村医了。
老妇人也破天荒地给她煮了两个鸡蛋。
严欣蕾靠坐在床边,看着老妇人把她裤子脱了擦血,面无表情地把旁边碗里两个鸡蛋一点点剥开。
蛋白很烫,烫得她手指都有点发抖,但她还是她张着嘴把鸡蛋一口一口吃下去,咀嚼的时候却没尝到任何味道。
严欣蕾想起母亲怀妹妹的时候,父亲每天晚上不论多晚回来都会给母亲按摩浮肿的小腿。
也想起母亲坐在沙发上抚摸肚子,脸上露出的那种安静而满足的笑容,自己当时就趴在她肚子上,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那个小小的生命在母亲的身体里发出咚咚的心跳声。
在严欣蕾眼里,那才是“女人怀孕”应该有的状态和环境。
而不是像自己现在这样,坐在这间四面漏风的房子里,吃着两个算作奖赏的鸡蛋,听着堂屋里那个男人和他的母亲在商量要不要给村医多点钱问问是男是女。
如果是女孩,老妇人说第一个就留着,以后要还是女孩就扔了。
老妇人和男人交谈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是在讨论一头刚配完种的母牛。
这些传进她耳朵的话太可笑又太荒谬了。
严欣蕾垂着眼皮把最后一个鸡蛋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碎咽下去。
她想,幸好母亲和父亲还有妹妹。
有妹妹陪着他们多少也能好一点……但哪怕是这样,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估计也会感到痛苦吧?毕竟他们那么爱她。
想到父母可能还在找自己,严欣蕾心脏一痛,低下头摸了摸自己此时还平坦的小腹。
自己胀痛的肚子里正在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流着那个老男人肮脏血液的生命,一个她从未期待过、从未爱过的新生命。
但严欣蕾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好好吃饭,也会尽量不让自己的肚子挨拳头,会在干活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撞到肚子的位置。
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是为了她自己。
只有生下孩子,她才能在这个地狱里多活几年,而活着去获得这俩人的信任,是她现在唯一还能做的事。
至于因为痛苦和侮辱去死——她凭什么去死?她不能死。
苏云和严继先精心培养、爱着才长大的女儿,凭什么因为这些脏事就得去死?
严欣蕾绝对不能死,她得活着,活着才有可能找到离开的机会。
次年秋天,严欣蕾在阴暗的瓦房内生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接生婆是隔壁村来的老太太,据说是常年给各个村子女人接生的接生婆。
严欣蕾躺在炕上,看着房梁上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痛到连喊都喊不出声,手指把身下的棉絮抓出了一个洞。
最后一声无力的嘶哑喊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她终于听见了新生儿的哭声。
又细又尖的哭声,听在严欣蕾耳中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在嚎叫着求救。
“是个女娃娃。”
接生婆的声音从炕尾传来,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大概是因为她接生完女娃后拿不到额外的红包。
“……”
严欣蕾躺在炕上,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连嘴唇咬破了好几处。
她没有看那个孩子,只是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蜘蛛网,看着挂在蛛网中的蜘蛛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晃动。
严欣蕾想起母亲生妹妹那天,她从学校赶去医院,站在产房门口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
父亲接过襁褓,眼眶红红的,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举到她的面前,说:
“蕾蕾,这是你妹妹,来,你摸摸她的手。”
小婴儿的手很小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颗透明的粉红色米粒。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那只小手。
小婴儿的手指蜷起来,握住了她的食指。
那一刻,严欣蕾觉得自己长大了,觉得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需要她保护的亲人。
而现在,她自己的孩子出生了,她却不想看对方一眼。
但当接生婆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侧过头,看见了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浑身的皮肤红红的,头发又黑又密,湿漉漉地贴在小小的脑袋上,眼睛还没有睁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细极细的、几乎听不到的吧唧声。
女婴细小的吧唧声像一根针,从严欣蕾颤动的耳膜扎进去,穿过颅骨,直接刺进了她以为早就已经死去的那一部分心脏。
严欣蕾知道这是那个男人的孩子,知道这个孩子的血管里流着一半属于加害者的血液,更知道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荒谬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但她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拢进了怀里。
严欣蕾悲哀又无措的想,在这个地狱里,这个女婴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她们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像她不想被卖到山里形同人/畜,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婴难道想在这个时候降临人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