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被命运选择的生命在混乱、仇恨、怨愤中逐渐纠缠,严欣蕾的人生在那一刻,似乎又再次燃起了希望。
她在自己成人的那天生下了她凭什么的女儿,那个吧唧着嘴,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女婴一点点长大,严欣蕾企图冷眼旁观,却又克制不住地在暗地里观察对方。
严欣蕾总是不间的告诫自己,这个女孩身体里流着肮脏者的血液,她并不是个纯粹由自己意愿产生的生命体。
直到两年后,男人喝了酒后深夜归家,在院子里指着两年没怀孕的严欣蕾辱骂。
骂她肚子不争气,骂买了她花了那么多钱却就生了一个赔钱货。
骂完之后又闯进屋中,揪着严欣蕾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拖下来,沙包大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的背上、肩上、腰上。
严欣蕾习惯性地缩成团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面无表情挨打的时候,听见炕上传来了细细的哭声。
是她那个已经两岁、却总是被叫做赔钱货,大丫头,没有名字的女儿。
没有名字的女儿抱着枕头,蜷缩在炕角,小脸吓得煞白,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把嘴唇咬的几欲冒血。
和她躺在地上被打的母亲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严欣蕾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两年来,她一直企图从这个两岁女孩的身上找出和这个男人相似的模样,现在却发现……这个女孩比起她的血缘父亲,竟然更像她。
不像那个男人,像她。
这个发现让严欣蕾在那个男人发泄完离开后,笑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在那一个多小时里,两岁的女孩就这么靠在她身边,伸手轻轻拽着她的衣角,不说话也不哭。
从那天开始,严欣蕾终于又从这个地狱中找到了一点消磨时间的“乐趣”。
她开始和自己的女儿说话,交谈,甚至和对方说自己曾经来自哪里,又是怎么被拐卖到这个地方的事。
时间越来越久,严欣蕾还不到三十岁就白了头发,整个人消瘦发黄,干瘪的和老枯木似的。
严欣蕾回忆着自己在这里待了十三年的记忆,机械地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磨。
她的女儿,今年也快十周岁了吧。
才十岁的小女孩,就被赶着去镇上干工了,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只能挣个四五十块……
严欣蕾拒绝自己对这个女儿有感情,却又在听到女儿快回来时,情绪上忍不住有了起伏。
天快黑的时候,女儿还没回来,张大国倒是先从地里回来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地里的活干得不顺。
严欣蕾看见他进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磨盘的把手。
下一秒,张大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走过去,一脚踢翻了磨盘边的木桶。
玉米面粉洒了一地,黄色的粉末在地上狼狈铺开。
“磨个磨都磨这么慢!老子在外面干了一天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
严欣蕾低着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在男人的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
粗糙的巴掌狠狠扇在她的左脸上,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都扇偏了过去,额头撞在磨盘的铁架上,眼前一时间甚至黑了好几秒。
但严欣蕾只是眨了眨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擦掉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弯腰把洒在地上的玉米粉一捧一捧地放回桶里。
玉米粉混了地上的泥土,脏污不堪。
老妇人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一边剥花生一边看着她,那张干核桃似的老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
“行了。”
眼见张大国还要发火打人,老妇人才终于慢吞吞地开口,“她晚上还得烧饭,又像上次那样被你打的动不了我们吃什么?”
“……”
张大国将手里的锄头扔到一边,呸了一声才指着蹲在地上捡玉米粉的严欣蕾又骂了一声。
“赶紧捡完去做饭!一天到晚磨磨唧唧的,老子看到你那张拉着的脸就来气!不能学学阿蛋他新娶的媳妇那样吗?真是晦气!”
说罢,张大国扭头去看老妇人,“娘哎!真不能给我新娶个能生的媳妇吗?”
“再等等吧,”老妇人叹了口气,“大丫一天不也能挣个二三十的,咱们慢慢存着,到时候在买个听话能生的新媳妇回来就好了。”
“这次可得买个怀相看着就好的,”张大国拿起缺了口的破碗喝了口热水,“不能太瘦了,太瘦生不出儿子。”
“知道了知道了,那也是娘的宝贝孙子啊……”
“……”
严欣蕾全当自己听不见这母子两人的话,把最后一把玉米粉捧回桶里,抱着盆起身朝灶房走去。
从她被卖进这座大山的第一天开始——她的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洗衣服、劈柴、磨面、喂猪、下地、做饭、洗碗……
然后在天黑透之后,被允许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子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只有睡着了,才能在梦里见到父母,才能在梦里回到那栋种满月季花的三层小楼,才能在梦里摸一摸那架黑色钢琴的琴键和实验室里的机械。
但严欣蕾后来连梦也很少做了。
因为每天醒来的时候,现实和梦之间的巨大落差会让她一整天都在崩溃边缘挣扎,那种情绪上的落差甚至比男人的拳头落在身上时的感觉更痛。
严欣蕾低着头和面加水,眼看着外面的天越来越黑,她心里莫名有点担忧。
怎么还没回来?天都这么黑了又这么冷……
想到这,严欣蕾手上的动作慢了些,面色却有些凝重起来。
难道是路上出事——
“*的!终于回来了!钱呢!这星期赚多少钱了?”
寂静的院子里突然传来张大国焦急的声音,夹杂着小女孩胆怯的回应:
“……一百四十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