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散尽时,修女闻到了一股熟悉到几乎能刻进骨子中的味道。
潮湿的、混着劣质煤烟和发霉稻草的臭味,从没关严的门缝底缓慢渗进来,像烟雾般缠绕在她的呼吸间。
“……”
修女莫名浑身发冷,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熏得发黑的房梁,椽子上挂着几串干透了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
屋内墙角结着灰扑扑的蜘蛛网,身下铺的是硬邦邦的土炕,垫着两张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絮,棉絮边缘露出发黄的棉胎,被老鼠啃出几个参差不齐的窟窿。
外面的天还没全亮。
糊了纸的破旧窗户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薄光,照在土墙上贴着的旧报纸上。
报纸是十年前的,边角已经卷曲泛黄,上面印着某个她永远不可能再去的城市的新闻。
修女睁着眼躺在炕上,死死盯着房梁上那串垂下来干辣椒,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她被卖进大山的第十三年。
第十三年了啊……
修女觉得右手有些刺痛,她缓缓坐起身,借着窗外的天光眯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的食指上有道刚愈合的伤口,这是她昨天劈柴的时候被木刺划的。
那根有些粗的木刺当时扎得很深,修女咬着牙拔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一小截嫩肉,鲜红的血流了满手。
没人管她疼不疼,那个花了一万二把她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男人只是踹了她一脚,骂她连劈柴都干不好。
一万二。
她的命在那个男人眼里,只值一万二。
想到这,修女莫名有点想笑,张开嘴后却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捂着嘴咳嗽时,破旧的木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被从外面拉开的刺耳声响。
木门被来人一脚踢开,冷风忽忽灌了进来,吹得房梁上挂着的辣椒和干玉米都晃了好几下。
“还他*给老子躺床上?!不知道今早要干活?”
背着光站在门口的男人声音粗糙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他五十多岁,脸上有麻子,常年干农活晒出来的皮肤又黑又粗,嘴唇上满是因干燥裂开的血口子。
“……”
修女只是低着头从炕边坐起来,没犹豫也没反抗。
她的头发被剪短了,原本齐腰的长发在第一天就被那个男人的妈,用一把生锈的剪刀胡乱绞短。
她说这么长的头发费洗发水,干活也不方便。
“起来了就去烧火,今天要下地,你赶紧把早饭做了,再去把猪给喂了。”
男人把一件脏兮兮的破棉袄扔在她身上,棉袄的袖口磨得露出棉花,腋下甚至还有一大片汗渍晕开的白色盐霜。
“昨天不说冷吗?妈给你找了件袄——行了!别磨磨蹭蹭的,迟了你看老子抽不死你!”
修女顺从地接过棉袄,站起来穿好。
这件棉袄太大了,套在她单薄的身体上空空荡荡,像一只被破布裹住的瘦狗。
她低着头,跟在骂骂咧咧往前走的男人身后走出屋子。
院子里今早的泥地被早霜打得又硬又滑,墙角堆着她昨天劈好的柴火,旁边还有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水缸边沿也结了一层薄冰,修女走过去舀水的时候,冰碴子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手指一哆嗦。
十五岁的她或许还会喊一两声好疼,二十八岁的她却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最佳办法。
在这个地方,绝不能喊一声疼,不然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灶房在院子的另一头,是用土坯搭起来的矮棚子,棚顶铺着稻草和塑料布,四面漏风。
修女搓了搓冻的冰凉的手,蹲下去生火。
干透的玉米秸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没什么色彩的瞳孔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添柴、架锅、舀水、淘米……修女忙碌的动作机械而熟练。
事实上,这确实是她做过无数次的事。
在她还叫严欣蕾的时候——不,在这里所有认识她的人嘴里,她只有一个名字,叫“那个买来的女人”。
她在这里“住”了十三年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从一个手指细嫩会在钢琴上弹圆舞曲的少女,变成一双手被冷水泡得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带着永远洗不掉泥垢的大山农妇。
思绪间,灶上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上升的蒸汽缓缓模糊了她的视线。
修女蹲在灶前,透过那层白雾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灼灼火焰。
她每天都强迫自己记住自己的名字。
她全名叫严欣蕾,父亲叫严继先,母亲叫苏云。
父亲严继先是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母亲苏云是药学部的副主任药师。
他们住在市区一栋带小院子的三层小楼里,院子里还种着自己和母亲苏云最喜欢的月季,每年五月,白色、粉色红色的花会在院子里开满一整面白墙。
她的房间里还有一架黑色钢琴。
这是从外婆那传下来的老琴,音色温润,母亲苏云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她身边,听她弹完一首曲子,然后摸摸她的头,说:
“蕾蕾真厉害,现在弹得比昨天更好了。”
父亲严继先工作很忙,但每晚不论多晚都一定会回家吃晚饭。
他会在饭桌上和她的母亲讲医院里的事,讲哪个病人今天出院了,讲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闹出了什么笑话。
母亲苏云就会坐在对面听着,偶尔夹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的碗里,轻声说多吃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减肥之类的话。
对了,家里的二楼属于母亲的书房里还有整整一面墙的药理学典籍。
母亲苏云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她认药材了。
黄芪补气,当归补血活血,甘草调和百药……五岁那年,母亲苏云还第一次带她进了实验室,让她亲自去看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
那些粉色的、蓝色的……扭曲又规则的小小结构,像一个藏在肉眼之下的秘密世界,一下子攫住了她全部的好奇心。
母亲苏云见状,蹲下身把护目镜戴在她的小脸上,笑着说:
“蕾蕾以后想当医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