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楚生这次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好。”
……反正只是记忆，真正的虞时玖，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段记忆。
陆楚生仅用一秒就再次催眠了自己，面色平静，心脏却因又一次说谎跳的越来越快。
“那我们拉钩。”
怀里的小虞时玖伸出小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一次没有铁栅栏隔着，也没有三层楼的距离拦着。
小虞时玖就这么跪坐在陆楚生怀里，伸出自己那根细细的小拇指，仰头看着这个比他大了九岁的青年。
“……”
好不容易克制了愧疚感的陆楚生缓缓低头，看向那根凑到自己眼前的小拇指。
这根小拇指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重力夹过一样。
陆楚生愧疚跳动的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了起来，好半晌，他才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那根细细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面前的小虞时玖轻声念着妈妈曾教过他的话，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念完之后，他又把大拇指翻过来，和陆楚生的大拇指印在一起。
陆楚生终于完成了这个迟到的承诺。
那个很多年前在巷子里隔着三层楼高和铁栅栏没能完成的约定，终于在这一刻被补上了。
即使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哪怕怀里这个孩子只是记忆中的幻影。
但陆楚生还是认认真真地和怀里这个十二岁的小虞时玖拉了勾。
一大一小两根拇指印在一起的瞬间，陆楚生突然感觉到怀里的重量正在变轻。
他敏锐察觉到了什么，惊愕低头，就看见怀里的小虞时玖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那些熟悉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指尖、发梢、病号服的边缘开始缓慢出现，像被风吹散的洁白蒲公英一样飘散开来。
怎么可能？
陆楚生惊愕到面色空白，一向平静的面孔都罕见地出现了其他更显露的无措情绪。
不是只有死亡吗？
不是记忆中心的主人死亡，要么就是进入记忆的玩家选择自我了断，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其他的方式吗？
陆楚生震惊不解之际，在他怀里的小虞时玖也看到了。
十二岁的小男孩没有害怕，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手，又看了看还处于愕然中的陆楚生，握在匕首手柄上的左手微微松开。
“你要走了吗？”
小虞时玖问。
陆楚生这才发现插在小虞时玖小腹处的匕首，他下意识侧头寻找自己刚不小心掉落在地的匕首——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怀里的小男孩拿到了，甚至……甚至……
陆楚生心中一时震怒痛苦相冲，刺激的他喉咙深处涌出一股腥甜。
但他偏偏什么都问不出声。
该问什么？
问虞时玖为什么？问他刚才明明不让他自杀，为什么自己却要捡匕首自毁吗？
过了将近半分钟，陆楚生才低声应道：“嗯。”
小虞时玖依赖地贴近他的肩膀蹭了蹭，嘟囔道：
“一定要去去很远的地方？”
陆楚生一时间眼眶发红，干涩点头，“……一定。”
“……”
小虞时玖沉默了两秒，靠在陆楚生肩膀上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这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和他趴在铁栅栏上看到陆楚生来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眼眶是红的。
“那你这次不能骗我了。”
小虞时玖边笑边说：“陆楚生，你说过不会忘记我，你也说过等我出去后就会带我一起走……还有肥肥，你说过要帮我喂它，它现终于在比之前胖一点点了，但还是不够胖，你以后一定要继续喂它……还有——还有——”
他越说越快，似乎是想赶在自己完全消失之前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我都记得。”
陆楚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
小虞时玖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他的身体此刻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清了。
在最后一片灰白粉末消散之前，陆楚生听到了那句话。
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像是幻觉。
“我相信你。”
“……”
陆楚生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很久很久没动。
他此刻的怀里已经空了，只有几片灰白色的碎末落在他的手臂上，却也很快消散在暮色渐浓的夜色里。
小橘猫没有消失，它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用碧绿的眼珠子看着他。
但在最后一片灰白色碎末消散时，它也站了起来，甩甩尾巴最后蹭了蹭陆楚生的手背，“喵呜～”
小橘猫转身走向巷子深处，毛茸茸的身形渐渐模糊，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中。
“……”
小橘猫消失后，陆楚生有些狼狈地站起身。
那把刚被十二岁虞时玖用来“自杀”的匕首已经掉在了水泥地上，刀刃反射着远处路灯刚亮起来的橙黄色光。
陆楚生默然看了匕首几秒，最终还是弯腰捡了起来。
刀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左脸颊上那道被扇出来的红印还隐隐发烫，烫得他眼眶越发酸涩。
陆楚生收好匕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虞时玖那根小拇指的温度。
细细凉凉的，瘦削无肉。
骤然间，陆楚生周围的环境突然塌崩，爆炸般的建筑损毁声中，游戏提示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而清晰，打断了陆楚生的思绪。
【回溯·第三轮——已完成。】
【「监察队」公会玩家·陆楚生——记忆同步率：正在加载中……】
【……记忆同步率：65%。】
【已检测到该玩家因强烈执念已离开自身记忆空间，正在与同副本「活着」公会玩家·虞时玖记忆通道重新建立连接——连接已建立！】
【请玩家注意调整情绪，十秒后将同步进入玩家虞时玖回溯记忆场景中。】
【10——】
陆楚生把匕首握在手里，刀刃上映着他此刻通红的眼眶，
【……6——5——】
失重感袭来时，他在黑暗中闭上眼，恍惚觉得自己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从三楼窗户里坠下来的孩子重量。
【……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