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凝神听着祈福之言,心底倏然一动,思绪飘往贞观旧事。
昔年太宗君临天下,功业盖世,
晚年亦遍寻方士、炼药求长生,
彼时她尚在深宫为才人,冷眼旁观,
只当帝王贪恋权位虚妄,
时至今日自身年齿渐迈,
困于群臣窥暮的困局,骤然生出一念:
莫非天地之间,当真藏有长生驻颜之秘法,
能避岁月消磨、永掌山河?
这番念想只深埋心底,不曾吐露分毫。
她收敛纷乱思绪,面上神色平和,微微颔首:
“怀义有心了,一片虔心,朕知晓。”
薛怀义微微躬身,适时摆出军务在身的姿态,
借着周身肃然气度,从容请辞,顺势脱身这朝堂是非漩涡:
“臣总领宫卫军务,营中操练、戍守排布诸事冗杂,不敢久离。
既已伴陛下论道解惑,臣军中尚有庶务待理,便请旨告退。”
他躬身垂首,姿态规整有度,
可微蹙的眉尖、略显仓促的措辞,
还有那急于脱身的体态,分毫未逃过武曌眼底。
半生阅尽人心诡谲、朝堂冷暖,
她怎会看不出他心底的倦怠与急切?
昔日那个甘守青灯、朝夕伴驾、唯她喜怒的沙门,
早已被权位宠得倨傲浮躁。
如今身居高位,便厌弃殿中静坐,不耐听她半句慨叹,
满心只想脱身自在、把持权务。
武曌将这一切微妙异动尽收眼底,凤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漠然。
她看破,却不语破。
帝王孤途,本就是众叛渐生、人心渐凉。
区区薛怀义的懈怠疏离,比起满朝文武的蛰伏观望、伺机反噬,实在微不足道。
她早已懒得再费心神去纠责、去维系。
武曌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只淡淡从喉间溢出一字:
“嗯。”
声息轻浅,无温无怒,听不出喜怒,却自带无上君威的疏离。
随即她抬手,指尖慵懒平缓地轻轻一摆,便是彻底放行的圣断:
“退下吧。”
任由薛怀义带着一身倨傲松弛、如愿脱身离去。
殿内檀香依旧,只剩她独坐蒲团,
孤身盛着满殿寒凉与翻涌的杀心,
她先前尚存的惜才、迟疑、顾念旧功,尽数被之前对话里的寒凉碾碎。
帝王最忌老弱见轻、权柄见窥。
方才压下诉状的恻隐尽数散尽,眼底的苍凉瞬间褪去,翻覆为君临天下的铁血冷厉。
半生屠佞肃逆、坐稳这万古未有女主江山,
靠的从来不是宽仁,而是雷霆制衡、斩草除根。
武曌周身温软禅意顷刻荡然无存,威严森森覆压整座殿宇。
她不再纠结真假虚实,
不再顾惜重臣名望,乱世权庭,宁错杀,不纵患。
她即刻下旨,准下来俊臣所请,敕令即刻拘拿涉案诸臣入丽景门大牢候审。
圣旨传至政事堂,
一队金吾卫甲士身披寒甲、手持铁锁,径直闯入衙署拿人。
彼时狄仁杰正伏案批阅州县上报公文,案头墨香未散,
忽见甲士蜂拥而入,神色凛然,心中已然洞悉原委。
他久在朝堂,深知来俊臣阴狠歹毒,
丽景门诏狱酷刑名目繁多,凡被押入此狱之人,
鲜少有全身而退者,
鹰爪之下,铁枷、定百脉、突地吼种种刑具能令铁骨硬汉屈打成招。
随行同僚见甲士登门,或面色惊惶,欲上疏面圣自辩,
狄仁杰却轻轻抬手拦住众人,低声缓语:
“不必徒劳,来俊臣既奉敕拿人,早布下天罗地网,
此刻争辩,徒受皮肉酷刑,反倒落人口实。
入狱之后,自有脱身之计。”
话音落罢,冰冷铁镣锁上七人手足,
一众宰辅衣冠未除,便被甲士押出皇城,一路沿街穿行,洛阳百姓沿街侧目,
无人敢出声半句。
彼时朝野人人畏酷吏如猛虎,寻常官吏偶遇来俊臣爪牙,尚且避之唯恐不及,遑论为当朝宰相鸣冤。
一行人被径直送入丽景门推事院幽深牢狱,
牢内阴暗潮湿,霉臭、血腥之气混杂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来俊臣端坐刑堂之上,一身紫袍衬得面目阴鸷,两侧狱卒分列而立,各式刑具在烛火映照下寒光慑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阶下众人,唇角勾起阴恻笑意,慢声道:
“诸位大人,本官所奏谋逆罪状证据确凿,
你等若是识时务,早早招供,依照大周新规,
凡一经审讯便主动认罪谋反者,可免去死刑,从轻处置;
若是顽固抵赖,拒不伏罪,这满架刑具,随便一样便能让你筋骨寸断。”
狄仁杰从容立在原地,虽手足戴镣,脊背依旧挺直如苍松,
目光平静望向端坐上位的来俊臣,心中飞速盘算脱身之策。
他心知若执意抗辩,来俊臣为坐实罪名,
必然即刻动用酷刑,自己年迈体弱,
几番严刑下来定然性命不保,
一旦身死,冤情便永无昭雪之日。
权衡瞬息之间,狄仁杰朗声开口,语气坦荡毫无半分挣扎: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氏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一语落地,刑堂之内一片寂静,
来俊臣本已备好成套刑具,预备严刑逼供,
万万没料到素来刚直不屈的狄仁杰竟如此干脆认罪,
愣怔片刻之后,方才面露喜色。
他只当狄仁杰畏惧酷刑,
已然俯首认罪,谋逆大案就此敲定,
便能向武承嗣邀功,
当即拂袖吩咐左右狱卒:
“狄仁杰已然招认谋反,其余人等一并收监看管,
不必再加刑讯,暂且拘押狱中,等候来日圣上降旨行刑。”
自此狱卒撤去囚身重枷,不再严加看管防备,牢狱之中看守日渐松懈。
同案关押的人满心疑惑,待狱吏退去,
凑至狄仁杰身侧,压低声音忧心发问:
“狄公一生忠君守国,从未萌生半点反心,
为何仓促认罪,自污名节?
待到秋后行刑,我等便是身死名裂,再无沉冤昭雪之机啊。”
狄仁杰倚着冰冷石壁,环顾身旁一众愁容满面的同僚,缓缓低声宽慰:
“诸位莫要慌乱,我假意认罪,
正是保全性命、寻觅伸冤门路。
来俊臣志在坐实谋逆大案,
我等主动招供,他便放松警惕,疏于防备,
唯有活着留在牢中,方能寻机将冤情送出牢狱,直达御前。
倘若当堂拒不认罪,此刻早已惨死刑杖之下,
身死之后,冤屈永沉深渊,
武氏党羽如愿把持朝政,届时天下苍生受难,我辈才是真的辜负社稷。”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方才明白狄公深谋远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