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在阴冷囚牢缓缓流逝,
这日狱吏换班,狄仁杰寻得看管牢房的狱卒,语气平和开口相求:
“入牢日久,狱中阴寒入骨,
身上棉衣内里受潮,烦请借笔墨一纸,
我书写家书一封,附在棉衣之中,
劳烦差役代为送还家中,托付子嗣妥善处置衣物。”
看守狱吏王德寿知晓狄仁杰已然认罪待死,
只当是寻常临终家书,未曾心生半点疑心,
便爽快应允,取来笔墨送至囚室。
囚室烛火昏暗,狄仁杰盘膝坐于破旧草席之上,
撕下棉衣内里素帛,借着微弱灯火,
提笔伏案,将来俊臣罗织罪名、无端构陷、自己被迫假意认罪的始末原委细细写在帛布之上,
详陈七位宰辅尽皆蒙冤、无半分谋逆实情,条理分明,句句皆是狱中实情。
帛书落笔完毕,他小心翼翼将帛布折叠妥当,
牢牢缝入棉衣夹层之中,再度拜托王德寿:
“劳烦差役费心,将这件棉衣送往我府中,交于长子狄光远。”
王德寿不疑有诈,收下棉衣,差人送至狄府。
狄光远收到送来的棉衣,心中诧异父亲身陷牢狱、已然认罪,何故忽然遣回寒衣。
拆开棉衣之时,夹层帛书飘落而出,展卷细读,
方才知晓父亲狱中隐忍认罪、暗藏冤情的苦心,
当即手持帛书,不顾一切直奔皇宫宫门,
叩阙上书,替父诉冤。
武曌接到狄光远递上的冤情帛书,展阅之后眉头紧锁,心中生出疑虑。
此前来俊臣言之凿凿,笃定狄仁杰一伙确有谋逆实据,
如今其子持狱中密书鸣冤,前后说辞截然相反。
武曌不愿轻易错杀一众宰辅,当即传旨召来俊臣入宫问话。
偏殿之内,武曌端坐御榻,手持帛书沉声发问:
“卿上奏狄仁杰等人谋逆,
如今狄仁杰的儿子持狱中帛书前来诉冤,
言明全系你罗织构陷,狄仁杰乃是被迫屈招,
此事作何解释?”
来俊臣躬身叩首,从容辩驳:
“陛下明鉴,臣奉命推勘谋逆重案,依规审案,
自拘押狄仁杰一干人犯入监,
臣未曾动用酷刑,不曾剥去他们官袍冠带,
牢中衣食寝居一应如常,不曾苛待分毫。
倘若没有谋逆确凿事实,狄仁杰身居相位,心智沉稳,
岂会无缘无故亲口承认谋反?
定然是狄家子弟妄图脱罪,
凭空捏造冤情文书,欺瞒圣驾。”
武曌静坐御座,摩挲案边卷宗。
来俊臣说辞条理周密,句句有据,
可她心底深处,始终暗藏着期许,
隐隐盼望狄仁杰是遭酷吏罗织、蒙冤入狱。
先前下旨收监是受朝堂储嗣困局与人心牵动而起疑,
待真落到定案关头,惜才与旧情便悄然占了上风,
她始终不愿轻率落下斩臣定论。
沉吟片刻,武曌压下案头供词,语气平缓:
“所言暂且记下,此案卷宗封存暂押,
容朕细细斟酌,日后再做最终决议。”
来俊臣闻言眉头微蹙,即刻叩首,言辞条理绵密、句句扣着国本社稷,语声恳切:
“陛下,此案干系大周基业,万万拖延不得。
狄仁杰久掌朝纲,朝野声望隆盛,
暗中串通岑长倩遗留旧党已成事实,
蛰伏朝中日久,羽翼早已暗布内外。
今日悬案不判,
一则一众涉案嫌犯羁留狱中悬而不决,
牢内人心浮动,容易串通串供、篡改实情;
二则朝外心系李唐旧臣窥伺风向,
见陛下迟迟不裁定,便会揣测朝廷怯于动重臣,
愈发肆无忌惮私下勾连,暗自积攒势力,
长此以往祸根埋于朝堂,动摇大周立国根本。
臣身为狱官,奉陛下旨意肃逆除奸,
所做一切皆是为稳固社稷、扫清潜伏隐患。
还望陛下早下圣断,明正典刑,以儆朝野,
杜绝暗中谋逆之风,保全大周山河安稳。”
他字字援引社稷安危施压,情理并举,
既摆出为国忧心的忠臣模样,又暗催女皇速做决断,
堵死武曌宽宥缓刑的余地。
武曌眉峰骤然凝起,
方才尚存的几分沉吟尽数敛去,
龙颜霎时覆上凛凛威严,
居高临下冷睇阶下的来俊臣。
她平生最忌臣下借社稷大义裹挟圣意、忤逆己意,
对方句句拿江山施压、催逼定案,反倒触了她帝王逆鳞:
“朕如何处置朝案,自有权衡调度,
社稷轻重,用不着你来反复聒噪指点。”
话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君权威压:
“朕已谕令案卷暂且收押、延后定夺,
你只需恪守本分,依朕旨意看管人犯、静候旨意,
安分履职便是,不必多言妄议。”
说罢她抬袖一挥,语气不耐:
“你退下吧。”
来俊臣见状,心知女皇动怒,再不敢多言劝谏,只得俯首谢恩躬身告退。
而武曌心中疑虑未消,沉吟片刻,吩咐身旁通事舍人周綝:
“你即刻前往丽景门牢狱实地查验,
亲眼看视狱中诸臣境况,回宫据实回禀。”
周綝领旨出宫,
但他畏惧来俊臣权势,心中早已胆怯。
出发之前,便派人告知来俊臣。
来俊臣提前得到周綝密报,
立刻差遣狱卒赶往囚室,
为狄仁杰等人整理衣冠、更换整洁衣衫,
陈设桌椅,佯装狱中待遇优厚。
待周綝抵达牢门之时,囚室早已布置妥当。
周綝踏入牢狱,目光闪躲,
自始至终不敢抬眼正视阶下蒙冤诸臣,
唯恐撞见狄仁杰后被来俊臣视作私通罪臣,
草草扫视一圈囚室陈设,便匆匆转身离去。
来俊臣唯恐武曌仍旧心存疑惑,
暗中指使心腹爪牙假冒狄仁杰之名,
伪造一份认罪谢死表,
托周綝一并呈递御前,妄图坐实谋逆罪状。
周綝回宫复命之时,只含糊禀报狱中诸臣起居安稳,无受刑苦楚。
并呈上谢死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