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将父亲拖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伊莱亚斯话音落下,整间会客室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的静谧里,唯独余下几人浅浅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科妮娅神色沉稳,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静静注视着身前的伊莱亚斯,缓缓开口追问:“你称他为始作俑者,存在切实的证据么?”她双手平稳地叠于膝上,语气冷静,“并且,你在洛罗斯权柄深重,既然早就认定他是祸根,如果想要暗中拔除隐患,除掉他应该不是难事。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有动作?”
“直接、确凿的证据,我确实拿不出来。”伊莱亚斯沉默良久,低声回应,语气满是无力,“但,自父亲突发怪病、神志衰退开始,我便一直在暗中彻查所有线索。”
“兄长生性散漫,自幼便抵触贵族礼仪、朝堂交涉等一切贵族正统课业。家族内的大小事务、对外联盟交涉,向来都是由我出席参与。”他眸色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父亲卧病期间,他始终处于长期‘失联’的状态,只有在家族例会偶尔现身。而这种状态,恰好和父亲病情恶化的时间完全重合。”
他轻闭双眸,缓缓叹出一口气,“我本不愿怀疑血亲,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非阴狠歹毒、暗中作祟的人。可这之间的时间线太过巧合,让我根本无法……”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伊莱亚斯先生。”一直安静端坐在科妮娅右侧的诺亚忽然出声,平静地打断了他的纠结与自述。她灰色的瞳底掠过一缕淡蓝微芒,右手稳稳覆在露西的手背上,声音沉稳,“我的【探查】魔法捕捉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魔力,正在快速朝这边逼近。”她抬眸看向伊莱亚斯,“看来,就是你那位所谓的兄长过来了吧。”
咚咚咚——!
急促清脆的叩门声骤然响起,诺亚话音未落,厚重的实木房门便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呼哈哈!弟弟哟,家里来了贵客,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这还是我从仆人那打听来的消息!”
一道张扬爽朗的笑声率先闯入室内。暗红色短发的魔人青年身着米白色束腰长袍,身姿挺拔,褐眸迅速扫过全场,脸上挂着肆意张扬的灿烂笑意,大步踏入房间。
“我也是家族继承人之一,家中既然有贵客到访,会面自然该有我一份吧!”他视线轻快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斯妮身上,笑意更盛:“哦,斯妮妹妹也在,好久不见。”
加布里埃尔随意摊开双臂,姿态自然地走到空余的沙发落座,指尖轻抵唇角,语气带着戏谑的调侃:“是特地过来探望我家伊莱亚斯,想给他慰藉的吗?也是,最近他总被家族事务、同盟事宜缠得分身乏术,你们俩都没机会独处腻歪,我懂我懂~!”他俏皮地闭上一只眼,竖起大拇指,“既然如此,接待贵客、处理家事的重任,不如交给我和父亲吧!”
“啊……”他故作恍然地拍了下手,干笑着抓了抓后脑勺,“差点忘了!父亲大人现在除了发呆,好像根本没办法讨论出了瞪眼意外的事情!呼哈哈~玩笑啦玩笑,别当真嘛!我只是看气氛太过沉重,活跃气氛而已!”
说笑过后,他收敛几分肆意,后背轻靠沙发,对上伊莱亚斯严肃又无奈的目光,轻咳一声端正姿态:“咳咳,说正经的,伊莱亚斯。为什么屋里突然就多出了三个大美女?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吗?告诉哥哥,我说不定可以给出些有用的建议哦?”
伊莱亚斯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上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应答:“只是在讨论治愈父亲痴呆症状的方法而已,兄长。这三位是我专程邀请而来的领域专家,此前府上的信件,便是为此事邀约。”说罢,他顺势转移话题,目光紧紧锁在加布里埃尔身上,“平日里你总是昼伏夜出、极少露面,今天突然露面是为了什么?”
“哼哼~可别小看你大哥,弟弟哟。”加布里埃尔唇角扬起一抹自得的弧度,抬手遮在额前,语气颇为骄傲,“你忙着对内整顿家族、拉拢同盟的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暗中调和洛罗斯与格雷厄姆的关系,其中甚至连带兼顾了布瑞领地的局势。这个消息,我可是一直憋着没说,打算给大家一个惊喜的!”
“你说……什么?格雷厄姆?”伊莱亚斯浑身一僵,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眉头死死蹙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和格雷厄姆领土国的人有交集?谁?什么时候开始的?!”
“干嘛突然这么严肃,难不成想抢我的功劳?不行不行,这可是我的秘密,不能随便透露。”加布里埃尔挑眉抱胸,微微后仰,不以为意地开口,“不久前布瑞领地举办的联合欢庆仪式,为了庆祝斯丁·布瑞继任领主,你忘了?”
“你当时全程忙于政务未曾露面,但我可是亲自到场了。那场晚宴上,出现了一位自称格雷厄姆的使者。”他轻描淡写地随口带过,视线随意瞥向窗外,语气散漫,“对方拿出了一份《重归和平条例》,态度很是谦卑恭敬,于是我就顺势和对方进行了接触、交涉。”
“晚宴之上,竟然有格雷厄姆的使者潜入?这怎么可能!”斯妮骤然睁大双眼,满脸错愕,失声追问,“加布里埃尔伯爵,您所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斯妮妹妹,我还能骗你不成?”加布里埃尔轻笑着摆了摆手,“我当时也觉得很诧异,本想着立刻通报守卫驱逐审讯,但对方礼数周全、言辞恳切,我就——”
“你到底在想什么?!”
骤然间,伊莱亚斯压抑的怒火轰然爆发。他双手死死按在身前矮几上,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往日的温和冷静荡然无存,眼底只剩沉沉怒意与失望。
“一个敌国使者,公然出现在两国联合的盛大晚宴上,第一反应本该是警惕、排查和封锁消息!”
“暂且不说格雷厄姆那些家伙向来野心勃勃,怎么会突然谦卑求和!对方刻意挑在盛宴混乱时接触你,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你仅凭对方三言两语就轻易轻信,甚至私自与之接触,跟着对方一起消失?!”
伊莱亚斯死死地盯着一脸散漫的加布里埃尔,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到底有没有半点身为领土继承人的判断力!”
“喂,别老是拿老爸的说教口吻来教训我,弟弟。”加布里埃尔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沙发扶手,眼底悄然掠过一缕极淡的妖异暗光,转瞬即逝。“我从来没有过问你对外处理的任何决策,而你也最好不要随意置喙我的行事方式。”
他微微前倾上身,目光笔直地锁住伊莱亚斯,语气带着几分偏执的执拗:“谁不想为自己的领地建功立业,把名字刻进那些历史书里啊?”他抬了抬手臂,语调冷淡,带着嘲弄,“如今整个比斯利特都在提倡什么‘和平’、‘废奴’,说得冠冕堂皇,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些不过是不切实际的空话。”
话音一转,他骤然抬手指向身侧的斯妮,笑意凉薄:“就拿布瑞家族来说吧。一个靠着奴隶贸易起家扎根的小国,如今倒是跟风顺应大势、装作大义凛然。老布瑞被舆论逼得退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斯妮双目微睁,面色一白,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加布里埃尔见状嗤笑一声,悠然靠回椅背,句句尖锐直白,“还有这场联姻,弟弟,你和斯妮妹妹除了在宴会上偶尔交谈,有过其他任何交集、生出过半分情义吗?你答应这门亲事,不过是想名正言顺插手布瑞内政,吞并对方的势力罢了。”
“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洛罗斯、为了自己。那我与格雷厄姆交涉,又有什么问题?”他直视伊莱亚斯复杂难言的眼眸,语气笃定,“我们的诉求,本就殊途同归,不是么。”
说完,加布里埃尔不再深究这场争执,彻底错开伊莱亚斯的视线,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衣领。目光扫过科妮娅三人,脸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藏着几分玩味与试探。
“见笑了,各位美女‘专家’。真心希望你们能想方法把我父亲从这副浑噩的状态里唤醒。”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再见,弟弟。”
话音落尽,他转身径直推门离去。
厚重的木门开合一瞬,风声掠过,随后整座会客室彻底归于死寂。唯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消散,屋内只余下一片沉闷又诡异的静谧。
诺亚静静凝视着紧闭的门板,灰色的眼眸依旧澄澈冷静,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的气息彻底消散了。这个人捉摸不透,疑点重重,但不得不说,在决断与行事魄力上,确实比伊莱亚斯先生更胜一筹。”言罢,她侧头看向身旁沉思不语的科妮娅,眉头微蹙,低声开口,“科妮娅,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至少确定了两点。”科妮娅指尖轻抵下颌,眸光沉敛,“第一,他与格雷厄姆势力确实存在确凿的勾结。第二,他身上的异常,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可疑。”
她抬眸望向伊莱亚斯,语气平静发问:“这就是你迟迟未说的真正委托?你于心不忍对亲兄长出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我们抵达,才下定决心直面隐患?”
“不是的。”伊莱亚斯神色凝重,重重摇头,眼底满是沉郁,“变的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底蕴,这些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没错。”斯妮轻轻颔首,指尖反复摩挲着裙摆布料,神色认真又谨慎,“加布里埃尔伯爵刚刚的模样,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他周身的魔力气息比以往强盛数倍,而且……有些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疑虑与不安,目光郑重落在诺亚身旁懵懂乖巧的露西身上,一字一顿道:“那股气息,和这位小姐,很像。”
“并非单纯的魔力几乎同源,是根植在灵魂深处的…特殊波动。”
“露西?!”诺亚瞳孔骤然收缩,心头一紧,下意识用力攥紧了露西的小手,脸色瞬间沉冷下来,语气急促郑重:“斯妮小姐,请您务必详细说明。”
“……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