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狠狠扎进皮肉,喉咙已然被咬碎。
绍临深见状,脚步一错,反手挥出柴刀,精准劈中孤狼的头颅。
狼闷哼一声,身子重重砸在泥土里,四肢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老五!”绍四柱嘶声喊着。
绍五柱一只手死死捂住汩汩冒血的脖颈,另一只手颤巍巍朝前伸着,眼珠死死盯住他们。
他嘴巴不住开合,嗬嗬的气音从破了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求救,又藏着满心不甘。
绍四柱慌忙把怀里的绍宝儿放到地上,猛地扑过去,眼眶通红,一把攥住老五冰凉的手。
“撑住!四哥背你下山,找大夫!”
他弯腰就要将人驮起,可稍稍挪动绍五柱的身子,视线扫过鲜血浸透的泥土,赫然看见,在老五后背底下,压着一株品相极好的人参。
绍四柱的手猛地一抖,松开了绍五柱。
他猛地扭头,红着眼,混杂着惊恐与滔天恨意,直直看向绍宝儿,又看向一旁的老爷子。
绍五柱还在地上不住抽搐,嗬嗬的声响渐渐微弱,片刻之后,身子一僵,彻底没了气息。
老爷子像是这时才回过神,红着眼扑到尸首边上,一声声唤着老五的名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转头看向那只狼尸,像是满腔悲愤无处发泄,抄起柴刀,一下又一下狠狠劈砍在狼身上。
不多时,那头孤狼尸首就被剁得血肉模糊。
待力气耗尽,他踉跄着跌坐在老五身旁,伸手将冰冷的儿子搂进怀里,声声哀恸,对着苍天哭喊。
“老五啊,是爹害了你!爹不该带你们进山,老天爷啊,若是可以,就把我这条老命拿去,换我儿回来吧!”
他一边摩挲着老五的尸首,嘴里哭嚎着,手无意一动,露出尸体底下的人参枝条。
老爷子脸上还挂着泪,神情变得复杂,似哭似笑,轻轻捧着老五的脸,低声絮叨:
“老五,你看,是人参。我们找着人参了,等把它挖出来卖钱,咱们就能重新盖大房子,孩子们也能穿上新衣,吃上细粮。”
“爹还能……还能拿钱给你治伤了,你怎么就……怎么就不肯多撑一会儿,不给爹一个救你的机会啊。”
绍四柱跪坐在泥地里,静静看着老爷子这一出唱念俱佳的戏码,莫名感到浑身发冷,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清这个人。
一时间,他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倒是边上的绍宝儿,亲眼目睹恶狼袭击、亲人惨死,满地鲜血淋漓的场面,却半点惧色也没有。
她踮着小脚,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血渍,走到那株人参旁边蹲下,仰起小脸看向绍临深,语气满是好奇:
“二哥,这颗人参,够我们进城买房子吗?”
绍临深垂眸看向那株人参,又扫过满地腥血,目光落在小姑娘干净不见半分慌乱的脸上,缓缓开口:
“……要看年份,若是年头足,值不少银子。可这银子,是拿老五的命换的。”
这话轻飘飘的,可落在空气里,却像一块冰砸进众人心里。
老爷子的哭声猛地一顿,怀里还搂着绍五柱冰凉的身子,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裹上悲戚,哑着嗓子呵斥:
“老二,说的什么浑话!这人参是咱们机缘撞上,哪里是拿老五的命换的?是老五命不好撞上这孤狼!”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小心翼翼拨开人参旁边的泥土,指尖爱惜地抚过翠绿的参叶,眼底藏不住滚烫的贪念。
只是碍于旁边有人盯着,不敢做得太过显眼。
绍四柱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心口的怒火和寒意搅在一起。
他看着老爷子一边抱着儿子的尸体哭,一边惦记着参,又看看一旁若无其事的绍宝儿,心口抽抽地疼。
他忽然懂了,方才那狼为什么好好的目标说变就变,为什么老五偏偏在要紧关头握不住刀。
哪里是什么巧合,全是这小丫头在暗中作祟。
“爹!”
绍四柱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人参,你打算怎么处置?”
老爷子抬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满是悲痛道:
“自然是挖出来卖掉。得了银子,先给老五置办一口薄棺,好好下葬,剩下的……咱们一家人分。”
绍宝儿歪着脑袋,伸手想去碰人参的叶子,被老爷子轻轻拦住。
他温声哄道:“宝儿别动,这参娇贵,碰坏了就不值钱了。”
绍宝儿乖乖收回手,又转头看向绍临深,小声问:
“那我们很快就能去县城住大房子了吗?里面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糖蒸酥酪?”
她还记得先前绍临深跟她说的城里吃食,说起糖食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全然不顾身边还躺着一具刚刚咽气的尸首。
绍临深没接她的话,弯腰捡起地上自己那把柴刀,斜斜倚在一旁的树干上,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老爷子:
“这山林凶险,刚出了事,不宜久留。先把人参挖出来,尽快下山。”
老爷子闻言立刻来了精神,连忙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小的竹铲,是进山时特意带来挖药材的。
他小心翼翼围着人参,一点点刨开四周的土,动作轻缓,生怕伤到参须,哪里还有半分刚刚丧子的颓丧。
绍四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目光落在绍五柱毫无生气的脸上。
老五方才伸出来的手,到现在还维持着求救的姿势。
他喉间发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可脑海中依旧不停浮现出老五临死前的惨状,搅得他心神恍惚。
泥土簌簌往下落,完整的人参渐渐露了出来,参须绵长,个头不小,一看便是难得的好货。
老爷子捧着人参,喜得手都在抖,又慌忙用湿润的泥土裹住,小心放进布包里,这才重新看向绍五柱的尸体,又挤出几声哭嚎。
“苦了你了,老五……”
他嘴上哭着,手却紧紧按住装人参的布包,生怕被人抢了去。
绍临深冷眼看着这一切,淡淡开口:
“爹,山路难走,老五的尸首,咱们还得轮流抬。且早些下山,免得又有野兽偷袭。”
老爷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是,是该早点回去。”
只是他抬眼,扫向绍临深和绍四柱的眼神,却流露出丝丝贪婪和算计。
绍四柱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没来由心口一紧。
林子里的风穿过枝叶,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哀鸣。
满地的血迹混着泥土,那株沾着老五鲜血的人参,被好好收在布包里,成了他们此行唯一的收获。
绍宝儿趴在老爷子背上,拉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催促道:
“爹爹,我们快点下山吧,山里不好玩,我想回家吃娘做的枣泥糕。”
老爷子摸了摸她的头顶,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慈爱温和:
“好,咱们这就走。”
没人再提老五。
绍临深懒得再看两人温情的模样,主动走到最前头开路,只是行走间,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那父女二人,还有一路沉默的绍四柱。
一行人,抬着冰冷的尸体,揣着用性命换来的人参,踏着暮色,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