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一大清早，老爷子就催着兄弟仨带着绍宝儿进山。
初时几人还满怀信心，可越往林子深处走，眼看都快到正午，依旧一无所获。
沿途早先布下的陷阱全是空的，有几处坑底还留着零星兽毛，分明是猎物来过，最后却尽数脱身了。
“先停下歇口气。”老爷子脸色黑沉沉的，寻了一处地势高、视野开阔的土坡，沉声吩咐。
众人就地坐下，他解开背上的布包分吃食。
父子三人手里分到的，都是硬邦邦的野菜杂粮团子，干糙得难以下咽。
唯独绍宝儿那份，是老周氏特意蒸的窝窝，里面揉进了红枣，甜丝丝的。
怕她噎着，还给她备了竹筒，里面兑了借来的蜂蜜水。
可就算是这独一份的吃食，宝儿也提不起兴致。
刚进山时她还觉得新鲜，东看看西摸摸，折腾大半日，耐心早就耗光了。
她指尖揪着软乎乎的窝窝头，一点点掰碎往地上丢，碎渣落在草叶上。
一旁的老四老五瞧着心疼得不行，想开口说不吃可以给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怕这小丫头一个不高兴，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
绍宝儿跺了跺小脚，抬眼看向老爷子，小嘴撅得老高：
“爹爹，还要多久才能打到猎物？我不想待在山里了，一点都不好玩。”
老爷子心里也急，可只能耐着性子哄她：
“宝儿乖，再等等，咱们继续往前面走一走，说不定就能遇上。”
宝儿跺着脚追问：“那还要等多久呀？”
绍临深顺势蹲到父女俩身侧，语气慢悠悠道：
“那得看咱们能打到碰上什么猎物了，若是只逮到几只山鸡野兔，换不了几个铜板。
可要是撞上鹿、黑熊，或是大虫，那可就值钱了。
还有人参、灵芝，只要年份够，卖出去的银子，足够咱们去县城置宅子，往后天天吃香喝辣的。”
他轻轻叹口气又道：“只是这些东西可遇不可求，全看咱们的运气。”
“看运气？”绍宝儿低声重复一遍，眼珠转了转。
几人草草吃完东西，起身继续往深处走。
没走多远，绍宝儿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哼唧：“我不走了，脚疼。”
老爷子立刻弯腰：“那爹背你。”
宝儿摇了摇头，软软道：
“爹爹已经背我好久了，会累的，宝儿心疼爹爹。”
她说完，目光扫向绍四柱和绍五柱。
兄弟俩浑身一激灵，如同撞见吃人的猛兽，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两步。
“不如我来背吧。”绍临深笑着上前，伸手就要去抱她。
这回却轮到绍宝儿身子一扭，躲开绍临深的手，紧紧抱住老爷子的大腿，摇头道：
“不，不要。”
她抬手指向绍四柱：“我要四哥背。”
绍四柱腿肚子猛地一抖，差点直接跪下去，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宝儿，你二哥走路稳当，脚底下利落，还是让他背着你吧。四哥笨手笨脚，万一摔着你可怎么办。”
绍宝儿小嘴一瘪，眼眶马上就红了：“四哥，你不愿意背宝儿吗？”
“不，当然不是！”绍四柱慌忙摆手，哪里敢应半个不字。
老爷子直接发话：“行了，宝儿想让你背，你就背上，磨蹭什么。”
绍四柱苦着脸，只能弯腰把小姑娘驮到背上。
后背贴着小小的身子，他心里半点温情都没有，只觉得背上趴着一头随时会张口咬人的猛虎，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一旁的绍五柱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这差事没落到自己头上。
绍宝儿双臂环住绍四柱的脖子，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小声嘀嘀咕咕。
绍临深耳尖，恰好捕捉到那几个字：“人参，灵芝……”
他唇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恢复平静。
日头一点点向西斜，林子里越发闷热，几人额头上全是汗。
忽然，绍宝儿抬手指向南边：“爹爹，我们往这边走。”
一个三岁小丫头，哪里认得山林里的路，这话听着荒唐，偏偏在场却没一个人反驳。
老爷子眼里更是燃起期待之色，连忙催促：
“快，顺着宝儿指的方向走。”
绍四柱走得万分小心，目光不停扫视四周，生怕脚下打滑摔出去，又怕树丛里猛地窜出野兽伤人。
一路倒是安安稳稳，没什么异动。
不多时，前头的绍五柱猛地惊呼道：
“爹！人参！我看见人参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快步往前凑。
绍四柱也心头一喜，刚抬步，身侧茂密的灌木丛里，一条青黑毒蛇猛地窜出来，直冲着他的胳膊咬去。
绍四柱瞳孔骤缩，旁边被树枝挡着，一时竟躲无可躲，他心头一凉，只觉得这下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只手骤然从斜后方伸来，精准掐住毒蛇的七寸。
另一只手捏着一根削尖的树枝，狠狠扎进蛇头，将它死死钉在树干上。
绍四柱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后背瞬间浸满冷汗，他仰着头，声音发颤：
“二……二哥，谢谢你！”
绍临深收回手，语气平淡：“自家兄弟，谢什么，待会儿自己多留心些。”
绍四柱慌忙点头应着，把背上的宝儿放下来，抬手擦去满脸冷汗。
余光一瞥，却看见老爷子盯着树干上那条死蛇，脸色阴沉得吓人，眼底却是流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绍四柱心口猛地一紧，飞快低头，手指悄悄摸到腰间别着的柴刀。
恰在这时，前头绍五柱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难掩失落：
“唉，是我看错了，不是人参，只是一株商陆。”
绍四柱抬眼偷偷打量老爷子，对方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老爷子目光扫过几人，沉声安排：
“老二身手好，你在前头开路。老五断后，老四，你挨着我站。”
绍四柱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哪里看不明白，这是故意把他们兄弟拆开。
这老不死的，为了银子当真半点骨肉情分都不顾。
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挪到老爷子身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动，枝叶不停摇晃。
“小心！”
老爷子低喝一声，攥紧手里柴刀，“都靠拢过来！”
话音未落，一道灰扑扑的黑影猛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头饿狠了的孤狼。
它皮毛枯槁，涎水顺着尖牙往下滴，一圈一圈绕着他们几人打转，黄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在掂量从哪里下口。
“老四，把宝儿给我！”老爷子沉声吩咐。
绍四柱没有照做，反而伸手将宝儿一把揽到身前，牢牢护在怀里。
那头狼低呜了一声，猛地往前一蹿，尖牙直扑离它最近的绍临深。
绍临深横起柴刀迎上去，刀锋擦着狼肩划开一道血口，狼吃痛，呜咽一声猛地后撤，却没有退远，只压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它几番试探，忽进忽退，显得十分狡诈，甚至还能瞅准空隙，猛地虚晃一下，擦着绍临深身侧掠过去，绕开众人，直扑向被绍四柱和绍宝儿二人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绍五柱正举刀上前阻拦，胳膊忽然一阵发麻，手上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浑身力气像是一瞬间抽干。
那头孤狼见状立刻调转方向，纵身一跃，狠狠扑向绍五柱，锋利的獠牙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唔——！”
绍五柱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喊出来，鲜血顺着狼嘴不断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