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五人结伴进山,待到暮色压上山头,回来的却只剩四个。
老爷子好好的,三岁的绍宝儿也半点伤没有,唯独身强力壮的绍五柱,静静躺在简易担架上,身上盖着一块破旧麻布。
老五媳妇早领着一双儿女在村口翘首等着。
往日里男人进山,多多少少总能带回些野物,她心里还揣着期盼,盘算着今晚能给两个娃添一口荤腥。
远远看见一行人抬着担架,脚步沉重,却不见半分猎物。
老五媳妇定睛一看,站着的偏少了自家丈夫,心里猛地一慌,跌跌撞撞冲上前。
“孩子他爹?这、这是怎么了?”
绍四柱喉间堵得发紧,垂着头说不出一句话,绍临深静静立在侧边。
老爷子眼圈通红,声音哑得厉害:
“山里撞上野兽了,老五……没撑住。”
老五媳妇指尖哆嗦,颤巍巍伸手,一点点掀开麻布。一眼看见男人浑身沾满暗褐的血污,脖颈处翻着狰狞撕裂的伤口。
她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泥地上,扑上去抱住丈夫冰冷的身子,哭得浑身剧烈发抖。
“孩子他爹!你醒醒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跟我说话,说去山里打点野货回来。
你怎么就躺在这里了!你醒醒啊,别吓我!”
她一边哭,一边伸手轻轻摇晃他的肩膀,到后来力道越来越急,像是不肯接受这事实,一下下轻轻推着他:
“你起来啊!你看看咱两个娃还在等你回去!孩子他爹,你别睡了好不好!”
老周氏这时才挤到担架跟前,一眼瞅见儿子脖颈上那吓人的伤口,方才强压的情绪瞬间崩开。
她一头扑在尸首边,嚎啕大哭起来,一声声喊着老五,眼泪源源不断往下淌:
“我的老五啊!我的儿啊!怎么会遭这种横祸!到底是什么东西伤了你啊!”
老爷子闭了闭眼,喉头滚动,低声回话:
“是一头孤狼,许是闻着人气,藏在树丛里,冷不丁冲出来偷袭了我们。”
听见是狼,老五媳妇的哭声猛地一滞,泪眼模糊地望着那道可怖的伤口,心口一阵阵发凉。
她哭到气息不稳,抽噎着抬眼看向老爷子,目光又扫到一旁被人护着的绍宝儿,声音碎在哭声里,满是不忿:
“可你们是四个大男人啊,就算敌不过狼,自保总能做到,为什么别人全都好好的,偏偏老五送了命?”
“还有你们,既然知道山里凶险,为什么非要带着个孩子去?为什么宝儿就能平安无事。”
这话刚落,老周氏的哭声骤然停住,脸上还挂着泪,话锋陡然硬了下来。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语气凌厉:
“老五媳妇,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打猎本就是赌命的营生,野兽哪是人能提前算到的?”
“宝儿生来福气重,我们也是想着带她进山,说不定能沾点好运。谁能料到会出这种祸事?”
“况且,这狼就是奔着人去的,谁知道它会咬谁?这事哪里能怪到一个三岁的娃娃身上。”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旁边趴在尸首边小声啜泣的两个孩童,继续道:
“老五没了,我这当娘的也恨不得跟着去了,可日子还得往下过。你可不能胡搅蛮缠,这两个娃娃往后还要靠着你。”
老五媳妇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一双儿女,大的五岁,小的四岁,俩孩子挂着眼泪,懵懵懂懂地低低喊着爹爹。
铺天盖地的悲痛之外,一股无力感死死攥住她。
她一个妇道人家,没有田地傍身,又没了丈夫撑腰,若是此刻闹得撕破脸皮,往后两个孩子在绍家的日子只会步步艰难。
到了嘴边更多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心底的恨意已经扎了根,看向绍宝儿的目光,淬得像刀子。
老爷子似有所感,侧过身子将绍宝儿挡在身后,依旧流着泪,抬手一下下捶着自己胸口,满面哀戚:
“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想着进山挣点钱贴补家用。
早知道会出这种事,我说什么也不会领着孩子们进山打猎。
若是可以换,我这条老命,情愿换老五回来。”
老周氏连忙拉住他:“老头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家一把大火烧得精光,早就揭不开锅了,你进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哪个当爹的,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送了性命啊!”
围过来的村民站在一旁,接连劝慰。
“全义叔,这事哪能怪到你头上,打猎本就是险事,野兽不长眼,谁能说得准。”
“是啊,谁也料不到山里藏着野狼,节哀吧。”
“老五是个实在汉子,可怜了这娘仨往后不好过。”
也有人压低声音小声议论:“就是奇怪,进山打猎怎么带上三岁小娃娃?小孩子拖累人,老绍家也太宠这个闺女了。”
因着老爷子早把裹着湿泥的人参牢牢藏在衣襟里,这会儿倒是没人知晓他们寻到了一株老山参。
在外人眼里,他们这一趟进山就是一无所获,还白白折损了一个壮劳力。
劝了许久,看热闹的村民慢慢散去。
……
夜色落下来,破旧土屋里油灯昏昏摇曳。
老五媳妇打来清水,蹲在一旁,默默给丈夫擦拭身上的泥土和血渍,肩膀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不再像村口那样失控。
老周氏坐在一边,隔一阵就抹一把眼泪,低低唤几声老五,悲痛不假,只是哭久了,心思慢慢飘到别的算计上去。
老爷子低头坐在火堆旁,沉默不语。
他原本打算回来就说人参的事,可瞧见老五媳妇这般模样,心里一转,打算先把人参的消息瞒下来,等以后再说。
绍四柱看老爷子闭口不提,张了张嘴,余光瞥见一旁的绍宝儿,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妻儿往边上远了远。
绍临深却不顺着他的心意,靠着土墙,直接开口挑破:
“爹,老五的尸首得尽快入土。咱们既然在山里找到一株人参,正好赶紧拿去卖掉,先给老五置办一口像样的棺材。”
“我大致看过,那颗人参品相不错,约莫得有五十年了,卖出去少说能有上百两银子。”
“这笔银子,到时候您该多分三十两给五弟妹。老五虽然走了,可他还有两个孩子,两娃娃年纪还这么小,处处都要用钱。”
这话一出,老爷子脸色一沉,嫌他多事,可当着众人的面,只能定定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周氏本来还在低声哭儿子,听见他们竟然寻到了人参,先是一愣,转瞬眼里闪过喜色,紧跟着火气直冲上来。
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不行,凭什么给她三十两?买一口薄棺把老五下葬就够了。”
“家里这么多张嘴要吃饭,眼看就要入秋,衣裳被褥、修补屋子、烧柴吃食,样样都要花钱,怎么能只紧着老五一房来?”
绍临深抬眼,语气平静:
“就凭老五跟着进山,出了力气,最后把命丢在了山里。”
“娘,老五的一条命,难道还不值三十两银子?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老五是我儿子,老四难道就不是了?”
老周氏吊起眉梢,转头指向沉默的绍四柱:
“今天你和老四也跟着进山,要是给老五媳妇三十两,那是不是你们俩也想着来分三十两?
老二,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借着这事往外扒银子,没门。”
她缓了缓,又冷冷开口:
“今个儿大家一同进山,偏偏就老五遭了难,只能说是他自己命薄……”
“够了!”
老爷子厉声打断她,目光扫过角落里正默默给丈夫擦脸的老五媳妇,沉吟片刻,才开口拍板:
“老二,你娘虽然话难听,可也不是没有道理。家里什么都被烧没了,的确处处都要花钱。
一百两银子听着多,分摊下来也不经用。”
“可你说的也在理,老五他……唉,这样,等人参卖了之后,我让你娘拿五两银子给老五媳妇。”
老周氏嘴里嘟囔起来:“给她做甚?说不准能找到这人参,全靠宝儿的福气换来的。
往后没了老五顶立门户,她们娘仨都要靠着咱们养着,吃穿用度哪一处不花钱?说起来还是她们占了便宜。”
老周氏虽然嘴上不停念叨,终究没有驳回老爷子刚定下的话。
只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老五媳妇手里的布巾顿了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擦过丈夫冰冷脸颊的手,微微发颤。
昏黄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垂下的眼眸里翻涌着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