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负着手,半晌之后,缓缓摇头,一脸无奈。
“赵家乃是大晋第一大世家。”
“还在魏家和韩家之上。”
“族内高手如云,强者如雨。”
“为何道友就认定,老夫能助你夺得家主之位?”
这话问得很是直接。
赵镶闻言,反倒笑了。
“因为,这是我族中老祖推衍的天机。”
“我不是相信前辈。”
“而是相信我族中老祖。”
他回答得也是坦然至极。
周立眼皮微抬。
“赵家老祖的推衍?”
“就是不知,这其中有何深意!”
赵镶上前一步,声音又沉了几分。
“前辈也说了,我赵家冠绝大晋。”
“前辈若能助我登上那个位置。”
“于你而言,也有大大的好处。”
“能够分得的大晋气运,绝对不会少。”
“而且,还有此界最为特殊的道果相赠。”
“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气运!
道果!
他这具分身,本就是大晋气运凝聚而生。
赵家掌钦天监,执千机道,正是运道一门的顶尖世家。
家主之争一起,赵家的运势必然翻江倒海。
若能近距离感受赵家运道的变换,
对其运之一道的参悟也有着不俗的妙用。
至于道果,
他更是颇感兴趣。
周立捋着胡须,沉吟了许久。
面上七分迟疑,三分挣扎。
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缓缓点头。
“好。”
“承蒙道友不嫌弃。”
“老夫,愿意走上这一遭。”
话音落下,赵镶眼中喜色一闪。
那两名护卫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尤其是那位近距离感受周立实力的那位大乘境,心中对其非常忌惮。
如今这般人物肯点头相助,那自家公子的胜算自然是大了几分。
周立却又抬起手,捋了捋颌下长须。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
“不管能不能成。”
“那道果,必须送到我的手上。”
赵镶一口应下,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色。
“前辈放心。”
“有你相助,此事,必成。”
言罢,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辈,请随我入赵家。”
一行人出了山坪,往赵家所在的方向飞去。
赵家离此地不远,只数日的时间便到了,
方一踏入范围内,周立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举目所见。
气运冲霄,神光冲天。
一道道瑞气自大地上拔地而起,直贯云霄。
半边天穹,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一路行来,宝城遍地。
每隔千里,便有一座雄城拔地而起。
城高百丈,通体以青金浇筑。
城头之上,阵纹如织,灵光流转不息。
城门口修士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有天舟自云端缓缓降落。
舟身万米,旌旗蔽空。
舟上满载货物灵材,压得舟身符文明灭不定。
也有剑修踏剑而过,剑光如电,一闪数里。
更有不知名的遁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红的,紫的,金的。
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逆着往天上落。
炼虚境的执事不在少数,
化神境也只配守门。
仙者如雨,竟不是一句虚言。
周立暗自感叹了一番。
‘就这么一路行来。’
‘合体境的气息,我便察觉到了不下十道。’
‘搁在别处,任何一位合体境便足以撑起一方宗门。’
‘在这里,竟只是坐镇一方城池的城主。’
周立这具分身,在运道上的造诣非凡。
他抬眼一望,便看出其中门道。
‘每一座宝城,都是一个运道的节点。’
城中必有赵氏子弟坐镇。
掌控全局,汲取一城之运势、众生之愿力。
千城万城的运势愿力,如百川归海。
一路汇聚,直往赵氏中庭而去。
整个赵家的运势,自成一体。
与大晋相连。
却又独立于大晋的体系之外。
像一条大河,从大晋的气运里分了出来。
却又在自己的河床里,浩浩荡荡地奔流。
进可借大晋之势。
退可自成乾坤。
‘俨然一个国中之国。’
周立暗自咂舌。
‘强盛之处,比大楚皇朝,不知强了多少倍。’
‘大楚皇朝,只有一条龙脉横亘。’
‘赵家却是千城万池,自成循环。’
‘运道经营到这个地步。’
‘千机道,名不虚传。’
一路行来,归附赵家的势力,数不胜数。
宗门大派,不计其数。
各方势力的运势如支流汇入大河。
粗者如江,细者如溪。
一条一条,井然有序地嵌进赵氏运道之中。
赵氏运道之昌隆,简直骇人听闻。
周立看得啧啧称叹。
‘我也曾去过韩家的属地。’
‘同是三大远古世家。’
‘比之赵氏,明显差了一个档次。’
‘看来大晋这三大远古世家,也有高下之分。’
行到半路,周立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落在了西面天际。
那个方向,正有数道磅礴的运势。
自极远处飘荡而来。
如数条金色气运长河,缓缓融入赵氏的运道之中。
气运宽厚,绵延不知多少万里。
所过之处,连赵氏自己的支流,都被挤得避让三分。
似是有新的势力归附。
但那几道运势的浑厚程度,比沿路任何一家势力都要大。
周立心念一动。
‘这难道……’
‘是韩家的运势。’
他先前曾借皇道龙玺,吸过韩家的运势。
那股气息他无比熟悉。
‘错不了。’
‘韩家经营万载的运势,似乎正在消退,被赵家吸收。’
‘看来是魏家和赵家,对韩家下手了。’
‘当初魏家真仙出山……’
‘恐怕,也是为了此事。’
想到那位真仙境强者,他也是心中一紧。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开口。
“前辈果然敏锐。”
“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不错。”
“那处运势,正是大晋韩家聚拢而来。”
“如今,融入了我赵家。”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此次韩家老祖勾结外敌。”
“图谋大晋龙脉,意图染指帝王谷。”
“大晋皇室已经下了仙皇令。”
“严惩不贷。”
“算算时间,如今,也是差不多了。”
周立面色平静,脸上却掠过一丝古怪。
“勾结外敌?”
他不动声色,甚至还配合地感慨了一句。
“原来如此。”
赵镶又补了一句。
“原本,我也要领兵前往。”
“不过为了等待前辈,倒是放弃了。”
周立拱了拱手,语气平静。
“如此,倒是我拖累了赵公子。”
赵镶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前辈笑话了。”
“与那微末战功相比。”
“前辈的助力,才是最重要的。”
“你既得我族中长辈应命。”
“价值,自然巨大。”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至赵家中庭之外。
方一踏入,周立便觉得眼前豁然一变。
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
天更高了,地也更阔了。
灵气的浓度,陡然翻了数倍。
吸一口,便有一股清灵舒爽之意在体内弥散。
‘好一处洞天宝地。’
整个赵家中庭,自成一方世界。
穹顶之上,云霞万里,日光温润。
脚下大地,山脉起伏,川泽纵横。
远处有灵禽掠空而过,翅展数十米。
山间有白鹿衔芝,溪边有灵龟晒甲。
近处草木葱茏,随处可见上了年份的宝药。
紫芝生崖,玉参卧土。
氤氲的药香混着灵气,扑面而来。
更有飞瀑自万丈山巅垂落。
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半空结成虹桥。
周立看得是暗自心惊。
‘韩家只是祖地以洞天制造。’
‘赵家却是整个中庭,都在洞天之内。’
‘一件洞天类法宝,罩住了一整个世家。’
‘好大的手笔。’
洞天法宝他见过不少。
但能用洞天罩住万千子弟、山川城郭的,展露出此等气象的,
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方小世界里,法则圆满,井井有条。
五行俱全,轮转不息。
更惊人的是。
整个世界之内,充斥着澎湃的运道。
如春风化雨,浸润着每一寸土地。
运道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凡人若在其中生活。
百病不生,诸邪退避。
长命百岁只是最基本的。
赵镶一路过处。
巡逻的护卫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致意。
“二公子。”
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
自山门一路到正庭,不知响了多少遍。
那些护卫的甲胄样式,比宝城守军又精致了几分。
气息也沉凝得多。
‘中庭的护卫,起步都是化神。’
‘这还只是巡逻的。’
周立眸眼之中尽是惊异。
赵镶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神态从容,显然早已习惯。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赵氏正庭之前。
就在此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自正庭之内传来。
铁甲碰撞,铿锵作响。
一伙军伍,大步而出。
个个身着戎装,甲胄森然。
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光。
杀气迫人,扑面而来。
为首的修士,与赵镶年龄相仿。
气质却截然不同。
赵镶文雅温和,如春水拂面。
这位暴戾外露,如出鞘的凶刀。
一张脸线条刚硬,下颌绷得死紧。
甲胄缝隙里,还渗着未擦净的血渍。
一双眼睛里血芒涌动。
呼吸之间,隐有腥风。
明显修行的功法,非同寻常。
他身后的军伍,更是一个个站得笔直。
目光齐刷刷压过来。
像一排磨亮的刀锋。
那将领径直走上前来,上下打量赵镶。
“二哥。”
“此次韩家之役,你绞杀了多少敌手?”
“又为赵家夺得了多少领地和资源?”
话里话外,全是锋芒。
赵镶淡淡一笑,不见半分火气。
“三弟。”
“你事事冲在前线,固然勇猛。”
“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咱们作为赵氏子孙。”
“自然要做治人的劳心者。”
“若什么事都要亲自上阵。”
“恐怕就是有多少子孙,都不够用的吧?”
一句话,绵里藏针。
那三公子赵攻闻言,冷冷一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一扫。
扫过了赵镶旁边的周立,与那两名护卫。
周立心头却是一动,
他悄无声息的悄然运起望气术,
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三公子旁边的偏将。’
‘气运、血脉,皆与其相连。’
‘显然是同宗族人。’
‘而赵镶旁边的两个护卫,都并非赵氏族人。’
‘看来赵家内部,也有诸多分歧。’
一个用外姓,一个用宗亲。
兄弟俩的路数,南辕北辙
‘这分明是赵家两条路线,也代表着两方利益!’
‘看这位三公子的行为作风。’
‘凶狠暴戾,喜形于色,争强斗狠,没有容人之量,不似人主之相。’
‘这种人冲锋陷阵或许是把好手。’
‘但若争夺赵家家主之位……’
‘恐怕,并非赵镶的对手。’
气氛正僵着。
正庭深处,又行出一人。
一身青衫,步履从容。
气质沉稳,儒雅随和。
眉眼之间,与赵镶有三分相似。
只是面容之中多了一分厚重。
他一出现。
方才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竟悄然散了三分。
连赵攻身后那排军伍,都收了几分锋芒。
“二弟、三弟。”
“你们来得正好。”
“父亲正好有要事找你们商量。”
“快快随我一同前去。”
赵攻率先大步上前,声如洪钟。
“肯定是要奖赏我平灭韩家有功。”
“大哥速速带路。”
赵镶朝着那青衫青年拱手致谢。
“多谢大哥带话。”
“我这就去见父亲。”
说罢,又回身朝周立一礼。
“前辈且在此等我。”
“我去去就回。”
那大公子这才注意到周立。
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微微一凝。
“这是二弟新招揽的修士?”
“果然非同一般。”
赵镶笑笑。
“大哥的风雨雷电四仙卫,才是真正的厉害。”
“我这点,算不上什么。”
赵攻一脸好战,接话道。
“大哥的四仙卫,我也是闻听已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们较量较量。”
大公子笑笑。
“会有机会的。”
三兄弟说笑几句,和睦异常。
随即并肩朝着中庭内部走去,很快没入了重重殿宇深处。
周立站在正庭之外,负手目送。
他眼睑微垂,望气术悄然铺开。
无形无息,如一张大网,罩向整个洞天中庭。
浩荡气数,在他眼底流转生辉。
千城愿力,万宗气运,皆在此处交汇。
又化作一张无形的罗网,笼着这一方小世界。
忽然,
中庭最深处,一道隐晦至极的气机一闪而逝,旋即传出一声轻喝:
“何方道友,窥探我赵氏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