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冷喝,陡然炸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利剑,直锥神魂。
四下风声,霎时一滞。
周立当即收敛望气之术,气机如潮水般退去。
神态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下一刻。
正庭之外的虚空微微一荡。
一位修士显化而出。
灰袍白眉,身形枯瘦。
一双眸子深邃不见底。
似有星河在其中缓缓流转。
看一眼,神魂便像要陷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半分动作。
草木低伏,风声平息。
连远处飞瀑的轰鸣,都慢慢远去。
‘此人竟也是一位大乘境。’
‘这赵家的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周立心头微凛,面上古井无波。
那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眼。
“道友,很面生啊。”
声音平平,语带质问。
周立身后的两名修士,呼吸都凝重了起来,
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唯有周立立在原地。
他拱手,语气从容。
“老夫乃是二公子赵镶新招揽的供奉。”
“也是第一次踏入贵宝地。”
“不自觉下,多看了几眼。”
那修士目光冷冽。
“既是家将,便规矩一些。”
“莫要逾矩。”
“否则,会招来杀身之祸。”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如水波般散开。
眨眼间,消失在了原地。
来得无声,去得无踪。
周立立在原地,目光之中流露沉思之色。
身后,赵镶原先的那两名护卫,
那位合体巅峰修士神色自若,表面瞧不出异样,但却传音道。
‘前辈莫怪。’
‘此人乃是赵家一位声名显着的高手。’
‘名为赵恒。’
‘此人最擅长看人下碟。’
‘若不是看前辈实力高深莫测。’
‘他恐怕就要动手,以儆效尤了。’
‘之前就有好几位赵家供奉,被其当众羞辱过。’
周立点点头,不置可否,又传音问道。
‘方才那大公子和三公子赵攻。’
‘便是与二公子争夺家主之位的对头吗?’
那合体修士精神一振。
新供奉初来乍到,肯向他打听族中局势。
这是亲近的意思。
他巴结还来不及,当即传音道。
‘不错。’
‘大公子名为赵诚,支持者众多。’
‘只是为人偏保守了一些。’
‘这些年来,他掌控赵家物资调配事宜。’
‘没出过什么岔子。’
‘对家主,也是言听计从。’
‘至于三公子赵攻。’
‘天赋卓绝,勇猛有余。’
‘喜好争强斗狠,与下面将士打成一团。’
‘军中声望,倒是极高。’
‘只是智计不足,谋略不深。’
‘也向来看不起玩弄阴谋者。’
‘不足为虑。’
说到赵攻的时候,
那修士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掩不住的轻视。
周立静静听着,面露沉吟。
那修士说到二公子,语气明显热切起来。
‘唯有二公子赵镶。’
‘雄才大略,目光深远。’
‘曾主持对外征伐大战,攻克三大古国。’
‘大楚皇朝,也曾差点被其覆灭。’
‘只是赵诚从中作梗,功亏一篑。’
那修士越说越多。
‘二公子更是早就预判韩家运道不足。’
‘从百年前起,便开始搜集相关情报。’
‘从内部不断瓦解、分散其势力。’
‘如今韩家,才能被一举攻克。’
‘而且,二公子最像家主。’
‘深得其喜欢。’
‘总的来说。’
‘三人之中,唯有二公子最有资格担任家主。’
‘前辈的选择,绝对没错。’
周立捋了捋胡须,淡淡“嗯”了一声。
‘这些话,七分真,三分捧。’
‘不过大致的脉络,倒是清楚了。’
他沉吟片刻,又问。
‘三位公子背后的支持者。’
‘都有哪些?’
那合体修士知无不言。
‘大公子背后。’
‘是诸多归附大晋的世家。’
‘还有族中老一辈。’
‘二公子也有少量世家支持。’
‘但大部分,是宗门。’
‘三公子支持者虽少。’
‘可不少都是家族内部的新生代天骄。’
‘都曾在对外作战中,立下功勋。’
‘这些人年轻,敢拼。’
‘认的是三公子的刀。’
‘不是赵家的规矩。’
周立一一记在心里。
他望着中庭深处重重殿宇。
心中忽然轻轻一叹。
‘要是这时候,沈灵南在就好了。’
‘这种阴谋诡计的事。’
‘他最为擅长。’
念头一转,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不过。’
‘我当年也曾看他纵横捭阖。’
‘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学到了一点。’
‘既然卷进来了。’
‘那就按他的法子,先捋一捋。’
他负手缓行,眸光渐沉。
‘第一步,明确目标。’
‘我来这赵家,究竟是为了什么?’
‘道果,是一桩。’
‘但除了道果之外。’
‘最大的目标,是搅乱亦或是覆灭大晋。’
‘大晋一乱,将来天府的压力,也能少上几分。’
目标一明,思路便顺了。
‘再看大势。’
‘皇甫邺的谋划已成。’
‘帝王谷迟早要出大事。’
‘届时,整个大晋必然乱成一锅粥。’
‘龙脉紊乱,都算是轻的。’
‘三大远古世家和皇室,必然有所动作。’
‘如今韩家被围剿。’
‘三大世家的平衡,已经打破。’
‘诸多因素叠加之下。’
‘大晋必迎一场大冲击。’
‘甚至,四分五裂。’
‘到那时候。’
‘龙脉、气运、疆域、人心。’
‘就看谁就能在这场大乱里,咬下最肥的一块肉。’
想到这里,周立深吸一口气。
‘我忽然明白了。’
‘沈灵南为何对情报那么看重。’
‘为何要专门成立情报机构,搜集各方消息。’
‘因为这对未来时局的判断。’
‘确实有着难以想象的作用。’
‘知道了未来的大势。’
‘接下来要做的,就简单了。’
‘把自身的利益最大化。’
‘再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
‘一切,就非常明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
‘下一个问题。’
‘怎么才算利益最大化?’
‘自然是大晋越乱越好。’
周立眸光微动。
赵家三位公子的面目,在心头一一掠过。
‘大公子赵诚。’
‘偏保守,进取心不足。’
‘他上台,赵家还是那个赵家。’
‘最终还是以稳妥为主,此事与设想的乱局不同。’
‘二公子赵镶。’
‘若真如他们所说,雄才大略。’
‘扶他上位,反而是非常错误的选择。’
‘他若整合赵家。’
‘乃至魏家、大晋皇室。’
‘那将是一场大灾难。’
‘对天府,对我,都是。’
‘三公子赵攻。’
‘好战,嗜杀。’
‘他上台之后,大概率穷兵黩武。’
‘东征西讨,四处树敌。’
‘打得赢,仇家遍天下。’
‘打不赢,赵家元气大伤。’
‘横竖,都是乱。’
‘赵家这台机器一旦疯转起来。’
‘大晋想不乱都难。’
‘如此说来。’
‘由他担任赵家之主。’
‘对我来说,最有利。’
周立眼底一片幽深,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可紧接着,一个疑点浮上心头。
‘但赵镶说过。’
‘帮他登上家主之位,是老祖推衍的天机。’
‘此事,是真是假?’
‘难道说,赵无极的推衍有误?’
‘亦或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正思量着。
忽然。
旁边一队巡逻修士,列队走过。
周立的神念随意一扫。
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队伍末尾,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面容,那气息。
纵然隔了这些年,他也不会认错。
‘阮天行!’
‘火域之中的那位大师兄!’
当年火域一别。
这位大师兄赠他剑道真解。
说是要去大晋寻大敌报仇。
从此杳无音讯。
没想到,
竟混在赵家的巡逻队伍之中。
‘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大敌,在赵家?’
周立盯着那道背影,面露不解。
此时的阮天行混在一群元婴化神的小辈里,毫不起眼。
他心念电转。
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异常。
‘这具分身与我本尊容貌不甚相同,气息也天差地别,而且没有他的剑道真解,他肯定没有认出我。’
‘看来后面要找机会跟他交流交流。’
‘大师兄在赵家混迹良久,肯定知道更多的密辛。’
周立收回目光,状似随意地开口。
“这些巡逻队伍,是什么来头?”
“为何气息驳杂,境界不一?”
那合体巅峰修士恭敬答道。
“回前辈。”
“这些都是外围的守卫。”
“只起警戒之责。”
“所以境界方面,元婴、化神境即可。”
“真要出了事。”
“自有内庭的高手处置。”
“他们只需把动静传出去。”
周立又问。
“他们来自哪里,家世如何?”
“不会有外族之人混进来吧?”
那修士笑道。
“前辈放心。”
“这些都是赵家境内各大门派选拔出的精英弟子。”
“根脚清白,都是靠得住的。”
“理该不会有奸细。”
说着,他试探着看了周立一眼。
“前辈,可是看出了什么?”
周立摇头,语气平淡。
“老夫只是好奇罢了。”
他心中也是极为不解。
‘大师兄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的混进赵氏宗门,再进入赵家的?’
‘也不知道他找到了万剑门掌门了没有。’
就在他思索之时,
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了周立身上。
赵攻入内时留下的那队军伍,一直立在不远处。
对面,赵攻的一名部下排众而出。
此人面皮蜡黄,双目深陷。
一身气息沉凝如渊。
是一位炼虚后期的修士。
他直勾勾盯着周立,缓缓开口。
“道友,来自哪里?”
“赵家属地内各大宗门。”
“似乎并没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但你身上的气息。”
“却是流淌着大晋运道无疑。”
“难道先前,是魏家亦或者韩家的修士?”
一句话问完。
四周的空气,悄然绷紧。
赵攻麾下几名军士,不动声色地散开半步。
隐隐成合围之势。
周立淡淡看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这些赵家修士天赋虽然都不错,能在如此年纪就修到化神境、炼虚境,已然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但在周立面前仍旧不够看。
旁边,同行另一名大乘境初期修士似有示好之意。
主动传音过来。
‘道友小心。’
‘此人修行真言之道。’
‘无论你是不是其他世家的修士。’
‘只要开口。’
‘便会被其施加的道则,逼迫着说实话。’
‘否则,便有反噬之威。’
周立讶然。
‘真言之道?’
‘逼人说实话,不说就反噬。’
‘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等奇异的法则。’
讶异过后,他反倒来了兴致。
‘一位炼虚后期修士。’
‘能让我受到什么反噬?’
‘我倒要试试看。’
他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开口。
“老夫来自上古洪荒。”
“乃是远古仙族后裔。”
此话一出。
冥冥之中,一股道则之力凭空而生。
无形,无相。
像一个张开的网,直接朝着周立当头罩落。
又如一根根无形的细针,扎向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他竟有种不吐不快的错觉,
彷佛说实话才能道心无碍,更进一步。
‘有点门道。’
‘不是搜魂,胜似搜魂。’
‘寻常修士撞上,还真要着了他的道。’
周立心念一动。
四周的大晋运势,悄然一卷。
轰然碾过。
那无形无相的道则直接就被碾得粉碎,清除得干干净净。
噗~
对面那蜡黄面皮的修士。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身形晃了三晃,险些栽倒。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周立。
眼中惊骇欲绝。
气息一泄,道则反噬,周身道韵溃散如潮。
踉跄着连退三步。
才勉强稳住身形。
望向周立的目光,像在看什么怪物。
四周一片死寂。
赵攻麾下那几名军士,脚步齐齐顿住。
再没有人敢上前半步。
周立掸了掸衣袖,神色淡然。
仿佛方才只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真言之道,倒是有点意思。’
‘可惜,实力太弱,火候太浅。’
‘在我一个大乘境面前展露道则,’
‘更何况还是大晋这片地界上。’
‘自然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经此一遭。
其余人等,看向周立的目光里。
又多了几分敬畏。
再没有谁敢出头试探。
不多时。
中庭深处,脚步声传来。
赵镶与赵攻并肩而出。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攻脸色紧绷,一言不发。
像憋着一口没处撒的气。
赵镶眼底亦是压着一层阴霾。
就连那副温和笑意,也是淡了七分。
见了周立三人,他只抬手一招。
“走。”
一行人径直离开了正庭。
走出老远,赵镶忽然主动开口。
“下一任家主之位,开始遴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