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坪之上,云雾缭绕。
一缕缕白雾贴着地面流淌,漫过青石,绕开古松。
山风一吹,雾气便在山坪边缘聚散开合,像有人在那里支了一方天然的帷帐。
周立负着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
这具分身行走异界,他特意挑了这么一身行头。
苦修之士,出关老怪。
行头越旧,越有味道。
他上下打量了那华服修士一眼。
锦袍玉带,环佩叮当。
那锦袍日光一照,隐隐有暗纹流转。
袖口衣摆,绣着一圈极细的星轨云纹,
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随山风轻轻晃荡。
只是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透出来。
再看那两名护卫。
一左一右,分站两侧,气机沉凝如渊。
左边那个合体巅峰的,一身气血如烈阳般鼓荡,明显肉身之力不俗。
右边那个大乘境初期的修士道蕴盎然,法则之力激荡,
放眼整个异界,合体境也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诸多皇朝的底蕴最多也就是合体修士,更遑论更高境界的存在。
而眼前,一位大乘境给晚辈当随行的护卫,足可见此人身份的尊从。
周立收回目光,眉头微挑。
“我与道友素未相识。”
“何来等待之说?”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淡漠和疏离,一副不想与其有所瓜葛的样子。
说话之间,他的目光也是仔细估量那名大乘境初期的护卫,
毕竟分身突破大乘境并没有多久,还是第一次以同辈的身份与如此存在相对。
片刻之后,周立心底便已有了计较。
‘此人周身气机倒是饱满。’
‘可与这方天地融合得,不甚紧密。’
大乘境的修士,在法则一道上登峰造极。
按理说,这般存在往天地中一站,便当与整方天地融为一体。
无迹可寻,无法揣测。
可眼前此人不同。
他那身气机与天地之间,分明还留着一丝滞涩。
他心中当即有了猜测。
‘要么是突破未久,境界还没完全稳固。’
‘要么是靠外物硬生生推上去的。’
‘丹药、秘宝、前人的气机都有可能。’
‘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终究未到完美之境。’
这般根脚的大乘境,对付合体境修士自然绰绰有余。
真遇上了同阶的老怪物,那就难说了。
周立不动声色,心中放宽心了不少。
那华服修士闻言,上前一步,又是深深一揖。
“我与前辈虽然素未蒙面。”
“但神交已久。”
他直起身,言辞恳切。
“数年前,我族中先辈曾亲自推衍天机。”
“推得这大晋东面,有兴我旺我之人。”
“可助我心想事成。”
“今日晚辈行至此地,福至心灵,抬眼一望。”
“果然,看到了前辈。”
一番话说得极为玄乎,目光之中满是渴望之色。
周立却是越听越糊涂。
这具分身现世并未有多久,
其族中先辈的推衍却在数年之前,
那时候,这世上根本没有他的分身这一说。
‘推衍天机……’
‘当年便推到了我头上?’
周立心头微微一凛。
天机一道,玄之又玄。
寻常修士推衍,推个吉凶祸福,便已是极限。
能跨越漫长岁月,把一个尚未出世之人的行踪推出来的。
这世间,能有这等推衍手段的,屈指可数。
‘难道此人是赵家子孙?’
‘是那位掌钦天监,执千机道的赵无极亲自出手推算的?’
想通此节,周立几乎是脱口而出。
“道友,可是赵家的某位高足?”
话音落下。
那华服修士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来历,竟被一句话点破。
怔了一瞬,他也不恼,反倒坦然一笑。
“前辈好眼力。”
“不错,在下正是大晋赵氏,赵镶。”
赵家。
果然是赵家。
周立心底了然,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只知道大晋有个赵家,顶天再多知道一个赵无极。
其余人等,一概不识。
当年火域一行,倒确实有赵家之人随行左右。
只是那时他心思不在此处,压根没去留意。
至于眼前这位赵镶,在赵家是什么来头,也并不清楚。
周立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
“道友在此拦下老夫,可有什么要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夫事先声明一句。”
“老夫闲云野鹤惯了,向来是个苦修之士,不受拘束。”
“此次出关,道法大成,只为出来走走,见见世面。”
“旁的纷争,一概不愿卷入。”
一番话,俨然一副闭关多年、不通世务的老怪物口吻。
赵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他在心底飞快咂摸了一遍这番话,正斟酌着措辞。
旁边,忽然炸起一声怒喝。
“大胆!”
出声的是那名大乘境初期的护卫。
他踏前一步,怒目而视,满面怒光。
“竟敢对赵公子无礼?”
说话之间。
他胸腹之中,一口蕴藏着莫名气机的道则,脱口而出。
那气机无形无质,却诡异至极。
方一离口,便如活物一般,直落周立身上。
顷刻之间,将其全身笼罩。
一股沛然之力,顺着气机往骨头缝里钻。
像是要钻进他的四肢百骸,窥探这具身躯的根脚。
周立眸光一冷。
‘道则探体?’
‘好大的胆子。’
他岂能让对方如愿。
念头未动,全身气机骤发。
轰~
一股运势自他体内轰然涌起,如大江决堤,运潮汹涌。
大浪一卷,自内而外洗刷而过。
那股钻入骨髓的诡异气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
当场被洗得干干净净,片缕不留。
不仅如此,
那护卫周身的四方空间,骤然疯狂压缩。
东南西北,上下六合。
整片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排挤他,齐齐朝他一人挤压过去。
虚空咯咯作响,像无数只大手,要将他活生生挤成一滩肉沫。
那护卫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
他周身道则狂涌,拼命运转,抵抗着那四面八方碾来的天地之力。
大乘境的道则,一缕缕亮起来,在他体表织成一层光壳。
可那挤压的力量却是无穷无尽。
其道则凝聚的光壳刚刚亮起,就轰然崩溃,
他像是与整方大晋的天地为敌,
“喝啊~”
他身陷囹圄,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
心中更是惊起阵阵波涛。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与之对战,彷佛在与整个大晋为敌。’
‘我所蕴养的大晋运势也在蠢蠢欲动,似要脱体而出一般!’
‘这老怪,难道是在借大晋的天地之势?’
念头未落,他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再不敢深想。
周立站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没抬。
他本就是凝聚大晋气运而生,更吞过山脉道果,经络里淌着山川精魂,
操控大晋运道易如反掌。
‘出了大晋,我这具分身,在大乘境之中实力平平。’
‘最多只相当于大乘境初期的实力。’
‘可在大晋之内……’
周立心中一片傲然。
‘我这分身的实力就能成倍的发挥出来。’
‘应对大乘境中期修士也绝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能与后期修士过上几招。’
‘对付眼前这个靠着外力成就的大乘修士自然轻松无比。’
“嘭~”
伴随着一声闷响。
那护卫体内陡然暴鸣,周身道则炸开一圈刺目的光晕。
他耗尽几乎所有的底牌,才终于挣脱了那方天地的挤压。
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每一步落下,虚空都要被踩出一道空间裂纹。
一张脸,潮红如血。
喉头滚动了几下,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一口血咽了回去。
胸口起伏如风箱,难以平息。
一招。
周立只是随手一招,
此人便受了不轻的伤。
大乘境初期,对大乘境初期。
同为一个大境界,差距却大到了这个地步。
那合体巅峰的护卫眼皮狂跳,下意识横身,挡在了赵镶身前。
握着法器的手里全是冷汗。
赵镶的面色,也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周立,
眼中惊疑不定,翻涌不休。
最终,尽数化作了一片凝重。
“赵太!”
他沉声喝道。
“不得对贵人无礼!”
那名叫赵太的护卫咬了咬牙,垂首退下,再不敢吭声。
周立负手而立,冷冷看着这一主一仆,没有再出手。
其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具大乘境分身牛刀小试,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一些。
方才那一下,他留了八分力。
方才若是全力以赴,这位赵太护卫此刻已经是一摊肉泥了。
听到赵镶的话语,其心中也是冷笑不已。
‘方才那一下试探,八成就是这位赵公子授意的,’
‘就是为了掂我的斤两!’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周立懒得拆穿,只淡淡开口。
“若是道友没有其他的事。”
“老夫,就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欲走。
“前辈留步!”
赵镶急了,连忙上前。
“既然前辈快人快语,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
见识了周立的手段,他口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尊敬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若是道友肯屈就,做我的供奉。”
“事成之后,我可奉上一枚道果。”
道果。
周立脚步一顿。
这两个字入耳,他的心头,着实动了一下。
‘道果?’
‘莫不是大晋深处那株悟道树上结的?’
两界珠里,他自己那株悟道树,如今还好好蕴养着。
树上曾结出诸多道果。
不知这赵家手里的道果,与他那株树上结的,又有什么不同。
说起来。
他这株悟道树,本就是打大晋那株上来的。
当年他侥幸得到一片一片被反复使用过数次、灵性所剩无几的陈年老叶。
他就以此为根基,借助两界珠空间中的灵液,
一日一日浇灌,一载一载蕴养,
生根,抽芽。
长成了如今的悟道树。
如今他那株树论起根脚,终究是大晋那株老树上分出来的,
大晋那棵古树上的道果成色,他确实想见识见识。
说不心动,是假的。
‘而且,赵家能拿出一枚道果做供奉的酬劳……’
‘说明那株老树,如今还好好结着果。’
‘甚至,果子还不少。’
想到这里,他心底又热了几分,
但面上却纹丝不动。
周立缓缓回头,一脸茫然。
“道果?”
“这是何物?”
那神情,那语气之中满是茫然,
很符合他一个闭关千年、与世隔绝的老怪物形象。
赵镶眼中精光一闪,只当他上了钩,淡淡一笑。
“此果,乃是应天地法则而生。”
“内蕴大道,每一枚,都夺天地之造化。”
“以道友大乘境的实力,服用之后,至少在道则参悟一道上,再上两个台阶。”
说到此处,他特意顿了顿。
“道友应当清楚。”
“到了大乘境,寻常灵丹妙药,早已没了用处。”
“能让大乘境更进一步的宝物,普天之下,一只手数得过来。”
“道果,便是其中之一。”
周立心底哂笑。
道果这玩意儿,他比谁都清楚。
若这赵镶真想赠他道果,理该先问问其修行的道则,
毕竟道果也是各含属性,各应法则。
如果蕴含火道法则的道果,被水道修士所得,几乎可以说无用。
但他并没有揭穿。
浑浊的老眼里,还恰到好处地迸出一缕精光。
呼吸,都粗重了两分。
“此话……当真?”
旁边那名合体巅峰的护卫见状,淡淡开口。
“以公子的身份。”
“还犯不上骗你。”
周立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面上三分意动,三分疑虑,四分患得患失。
拿捏得刚刚好。
一个闭关千年的老怪物,乍闻道果二字,若还端着不动如山,那才叫露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敢问赵公子。”
“要老夫做供奉,又舍得拿道果相赠。”
“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吧?”
赵镶闻言,收了笑意。
脸上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和野心。
他盯着周立,一字一句,沉声道。
“我要你,助我成为赵家之主。”
周立眼皮微抬,没有答话。
既没有应下,也没有回绝。
只是负着手,抬眼望向天际。
眸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