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沈灵南将自己领域收回。
他的表情凝重,似在思索,又似乎在犹豫。
皇甫邺则是直白的催促道:“说说看,我且看看你的领域之力是否有你说的那般玄妙!”
沈灵南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开口道:
“前辈的神魂…似乎有些不完整,不过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更像是……被人强行抽离,但以前辈的修为,这世间能做到此事的寥寥无几,因此我猜是前辈自己故意为之。”
他停了一停,又接着道:
“至于前辈的气机道法上,我感觉好像并没有那么圆满,好像差了一点什么。”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具体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这里,还看了一眼皇甫邺,见其面上无有异色,才继续道:
“还有…你的气运,似乎在一直下跌,好像是跟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哦,不对,是在被这方天地排斥,所以你的气运在持续的下降,若是放着不管,最快百年之内,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话落。
室内安静了一瞬。
周立心中惊奇:‘被这方天地排斥,难道这皇甫邺做了什么天地嫉恨的事?’
他立刻想到了飞羽门的那位仙界降临的真魔,
此魔强行降临,也受此界天道压制,而先前那真魔就是被皇甫邺所得,
恐怕这就是此人气运不断下跌的真正原因。
而皇甫邺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
似乎被沈灵南说中了要害时似的,不过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此刻他的早已内心掀起一阵波澜。
‘此子的领域之力果然有些名探,他前面说的两个——神魂的残缺和天演法的缺陷,我本就是知道的,当初炼制至臻魔源的时候,我特意将一部分神魂抽离出去,附着在那具以天魔躯和真魔炼成的分身上,这也是我覆灭大晋的底牌之一,没想到神魂不完整,如此隐秘之事都能被发觉。’
‘而天演法的缺陷,是我前世被仙页残经压制所留下的创伤,正是因为有所欠缺才迟迟无法大成,才需要以天煞孤星的命数来填补。’
‘但气运这一事,连我都没注意到...’
皇甫邺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天魔之躯、真魔之体,无论哪一样,都是这方天地的天道本能忌惮的东西,他既将此炼化于身,天道自然会把他视作异类,不只是忌惮,甚至会刻意在冥冥之中引动此界的生灵朝他发起进攻,天道不想让这样的存在在这方世界里活太久。
‘怪不得最近几次出行都不太顺利,总感觉有人在坏我大事,原来是天道作祟。’
至于那‘百年之内,杀身之祸’,这话听得有些吓人,但皇甫邺知道,这并不夸张,
他炼化那至臻魔源也是与虎谋皮、火中取碳,不到百年自己也会受那魔物侵蚀,成为一具魔物,
他早已计划好再过一段时间就施行自己谋划了千多年的大计,自不会讲这些放在眼里。
这些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面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看向沈灵南,语气里带出了一点欣赏的意味:
“你这商之领域,当真厉害,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识人无数,能将我彻底看穿的你是第一个。”
沈灵南微微一笑,淡定从容,并没有因为夸奖而得意,反而是询问道:
“前辈来此有什么想合作的,直说吧!”
皇甫邺笑了一声,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老夫跟大晋有些未了的旧账...”
他把这事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邀请人出席宴会一样寻常。
“到时,想请你同去。”
听到‘大晋’二字,沈灵南眉头一挑,神色有些凝重,显然知道以自己的实力碰大晋就是找死。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侧过头看了皇甫邺一眼:
“前辈,你是此界的大能,而我,只是一个小地方的生意人,你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皇甫邺并不是像开玩笑的样子,态度坦然:
“你放心,届时并不会让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要借你的领域一用。”
“当然,也不是白白让你帮忙,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随后他把目光往周立身上一转,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你,到时候也一起。”
周立在原地愣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
“前辈,我修为低浅,大晋那边高手众多,底蕴深厚,我只会给您添麻烦,而且我也没什么特殊的领域神通,你到时候带着累赘,实在有些不方便。”
皇甫邺淡淡道:“老夫的天演法推算过你,难以看透,命数不定,气运无常,遇事能逢凶化吉,往往在危局里找到旁人不知道的转机,带你去大晋也不是临时起意,有你这个变数在,大晋那些老东西联手也难以揣度我的底牌!”
周立听完这话,心里微微一紧。
此人所说的自己命数不定、气运无常,大概率是两界珠在手的缘故,
他真正的根基在仙府,而此界跟仙府不知道隔着多少时空,任这些大能命算之道如何厉害,也难以看透自己。
皇甫邺要带自己,恐怕也存着混淆天机的想法。
他同时也想起了洪天仇那夜所说——皇甫邺此人,不达目的不罢休,手腕之深,算计之远,不是寻常的‘厉害’二字能概括的,当年他转世重生,就是为了覆灭大晋这个执念,现在这执念越烧越旺,已经等于是半个疯子在修仙界里横行。
若是自己现在不答应,他即便当场不会怎样,但他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事,让你扯进他的局里。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谈条件。
反正到时候情况不对,自己直接可以通过两界珠空间保命,不会有性命之忧。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沈灵南已经替他开了口。
“前辈...”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慢悠悠的、不急不缓的腔调,像是在跟人谈生意,“我这位兄弟是天府的供奉,他要出手,价格得要好好谈谈,”
他停了一停,添了一句,
“我也是一样,去大晋可以,但天府这边不能出事,大楚那帮高手要是打过来,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个,您得先给个保证。”
皇甫邺没有犹豫直接从袖口里取出一枚罗盘,往沈灵南的方向一递:
“你们放心,大晋之事,不会让你们白走一趟,天府的事,老夫兜着,这四方罗盘先拿去,遇上解决不了的人可以直接催动,届时不管老夫在哪里,借助这罗盘可在呼吸之间赶到,只要对手不是半仙级别的存在,都不是问题。”
那罗盘不大,比手掌略小,材质看起来极普通,颜色黯淡,花纹繁杂,落在手上非常厚重。
沈灵南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小心翼翼的收好。
“成,”
“前辈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会陪前辈走上这么一次!”
他也答应得非常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然后往周立的方向看了看,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其提条件。
皇甫邺也看向周立:
“你有什么要求?”
“修为、法宝、灵丹,尽管提!”
周立见其一副不愁自己不答应的样子,苦笑了一声,
以此人的修为,强逼自己答应也是非常简单的事,他索性也不再客气:
“说起来,修为、法宝、丹药上的事对晚辈来说倒不是最要紧的,我现在最想要的,是走出自己的道,前辈见多识广,这方面,或许能给点什么指示!”
“只要能指点明路,在下愿意陪前辈走一趟!”
皇甫邺没有立刻说话,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子在思考怎么回复。
旁边,一直默然不言的袁天苍,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沧桑,不复以前的沉着和高深:
“走出自己的道,谈何容易。”
“你火道天赋不俗,雷法也犀利,身上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剑之法则,这几样,哪一样不是上等的路数,因何认定这些,就不是你自己的道?”
袁天苍于周立有传道之恩,当年望气之术就曾经由其灌顶,算是半个师尊,
周立对其话语不敢大意,而是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圈。
‘我的火道、雷道天赋,是靠着两界珠给的资源堆上来的,并不是先天之体,先前兼且修炼两者,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越往深处走,就越有一种……隔阂!’
‘在平时还不觉得,但在接连近距离观看了赵达和沈灵南的领域之力后,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自己在这两道上,恐怕很难走出自己的路,只能沿着前人开拓的既定路线走下去。’
‘而剑之法则,那是大师兄阮天行赠予的,能参悟一点已是烧高香,更别谈能走出自己的路了...’
‘修行一道,若是无法走出自己的路,恐怕上限也不会高。’
想到赵达,那家伙从来没想过修到什么境界,就是蹲在地底下种了两百年的草,结果愣是莫名其妙的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连他这个师父都有点不可思议,不过那条路是独属于赵达的,其他人难以复制;
再想到沈灵南,此人连修炼都懒得好好练,但商道两个字,往他身上一贴,简直天衣无缝,好像他这个人,本来就是为了走这条路而生的。
他忽然明悟过来,恐怕越是纯粹的人,越容易走出自己的路!
“不瞒前辈,在下自己知自己事,火道、雷道、剑道纵然再厉害,应该都不是我要走的路。”
袁天苍听完,眉头微皱,似乎不是很理解,但他也并未说什么,而是沉默了下来。
皇甫邺则是笑了笑,又微微摇了摇头:
“有意思,看来你的向道之心非常坚定,光是凭这一点,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接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青色盒子,直接递周立:
“这个就送给你了,具体能参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机缘了。”
周立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丹药,比寻常的丹药略大,足有拳头大小,颜色淡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看起来极为朴素,
但周立的神识往上一探,精神却是一阵恍惚,
那丹药里头有一股奇异的东西在流动,不像是灵力,也不像是法则之力,而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岁月之力,不过这纯粹是一种感觉,具体是什么,他也难以知晓。
皇甫邺也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解释道:“这是黄粱丹,一等一的悟道利器,若是能配合悟道果一起服用,效果更好,悟道果侧重加快法则的参悟,而此丹更侧重把你自身沉淀的悟性逼出来,两者一结合,可轻易造就一尊合体高手。”
“只可惜悟道果实在难得,就算是大晋皇室也难得一见。”
“虽说此丹单独使用效果欠佳,但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圣药。”
“此丹能在你手上发挥什么效用,那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老夫只能提醒你一句,它能把你心里已经有了但还没想清楚的东西,更加清晰的显现出来,若你阅历不够,资质不足,机缘不行,服用了此丹也等于白费。”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出了一点少见的诚恳,目光中也是流露出感慨之色。
“既然要走出你自己的道,此事便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了。”
“知晓旁人的路线反而会束缚你的自己。”
周立把那枚丹药拿起来,在手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储物袋。
“多谢前辈赐丹解惑,晚辈感激万分。”
“大晋一事,若是有用得上晚辈的地方,义不容辞。”
他把那枚黄粱丹收下,非常识时务的答应了。
皇甫邺点点头,并没有在此事上继续谈下去,继而一副要告别的姿态。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老夫到时候要动身的时候,会来找你们。”
“届时你们只需跟我走一趟就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快则二十年,慢则五十年,我才会动身,你们自己有什么底牌可以先准备好。”
说完,便立刻消失在了原地,无声无息。
令人奇怪的是,袁天苍并没有立刻跟着走,而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天,目光又看向东北风,
继而又转过头把周立和沈灵南各自看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开口道:
“大楚中兴之地,在涿鹿郡。”
说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后,也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霎时间议事厅又重新安静下来。
周立和沈灵南都没有立刻说话,对视一眼,把刚才那一通消化了一阵。
沈灵南忽的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看到袁大国师进门的时候目光放在地图上了吗?”
周立摇头:“我这倒是没注意!”
“不过你提到皇甫邺那个道法缺陷的时候,他的神情明显有些不自然。”
他猛然想到此人留在王铭身上的缘线,
以此人的修为和算计,来天府不可能是为了沈灵南和他,大概率就是为了找王铭。
他立刻将王铭的事说了一遍。
沈灵南重重的点点头,面色凝重:
“照你这么说,皇甫邺此来天府,有很大概率是为了他道法缺陷的事,很可能就是为了王铭!”
“不过此事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只能祈祷王铭别被卸磨杀驴就行了。”
他又接着问道:
“那枚黄粱丹,你准备什么时候用?”
“你要是修为突破炼虚境的话,有件事要找你帮忙!”
周立不疑有他,直接道:“暂时还不知道,我得先想想再说!”
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定计,
皇甫邺所说的悟道果,他在界珠空间中早就种了一颗树,到时候完全可以配合黄粱丹一起服下,看看到底有何神妙的地方。
他并不想在这事上多牵扯,而是转移话题道:
“方才袁天苍那最后一句的‘涿鹿郡’是什么意思,还特意说是大楚的中兴之地。”
“涿鹿郡?”
沈灵南把这个地名在嘴里过了一遍,他立刻摊开地图,那是大楚北境偏东的一处郡,既不是战略要地,也不是什么资源重地...
他眉头紧皱,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瞧出什么名堂。
“老袁不会无的放矢,我得好好查查,看看那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