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周立进到沈灵南办公室的时候,这位首富正对着地图上一片标注密麻麻的区域出神。
他思前想后,准备找沈灵南问问飞升的事,
让其派情报人员着重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他本来是想找洪天仇问问的,结果却发现这家伙又消失了,根本不在住处,便来这里问问看。
听到沈灵南的话语,周立瞥了眼那块区域——是大楚北境的矿脉分布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处灵石矿脉的位置、品阶与大致储量。
“你又盯上大楚的什么地方了?”
“不是我盯上,”沈灵南将图往周立面前推了推,“是这些矿脉,自己送上门来的。”
“芈昊和芈承烈激战正酣,每天灵石的消耗量极大,还有众多丹药、法器、符箓,为了打赢这场仗,芈昊可是将不少灵脉的开采权售卖给我们了。”
周立有些不敢相信:“他为什么要把灵脉开采权卖给我们?”
在其印象中,这灵脉就是一方势力的国本,应该不可能让他人染指。
沈灵南嘴角浮起一抹弧度:“看来你还不清楚我们天府的能耐。”
“我正好给你好好说说,为接下来的计划铺垫一下。”
周立目光扫了眼那张图,再次确认那是大楚的地脉图无疑,等他下文。
沈灵南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你可知这一方世界的各大势力,炼矿的效率有多低?”
周立一怔,旋即有些明白他的意思:“芈昊肯把灵脉的开采权让出来,想必高不到哪去!”
沈灵南将矿脉图往旁边一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低得超乎你想象。”
“同样一块巴掌大的中品灵石块,寻常做法——找个炼气五层以上的修士,耗上半日,以古法提炼,最多出两块净灵石,提炼效率约莫两成出头,余下的根本无法利用完全...”
说着简单介绍了一下此界提炼的做法。
周立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解:“两成...这么低?”
他以前在万剑门一直待在药青峰,对于采矿一事没怎么接触过,也就不清楚实际情况,
只是大约觉得异界的灵石纯度普遍比仙府的差上不少。
沈灵南颔首:“我说的还是理想情况,一些熟练度低的修士恐怕提炼效率还不到两成。”
“这方世界的炼矿传承,说是传承,也不过是一套代代口耳相传的粗陋手法,没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构建,也没有精细工序,修士一边炼一边凭感觉控火,凭经验判断灵气析出程度,炼出来的东西,品质参差不齐,废品率极高。”
“而天府这边……都是走机器化大规模炼制的路子。”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炼矿工序的示意图,展了开来。
图上,从矿石粗碎、灵气分离、高温高压提纯到最终成品析出,每一道工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用的是从仙府带过来的工业逻辑,改造成适配这方世界灵气属性的版本,每一个步骤都在仙府历经考验,有着扎实的理论基础作支撑。
“同样一块巴掌大的矿石,走我们的流程...”沈灵南无比自豪:“出产率,七成往上,极品矿石能到八成五,还能根据灵气属性,分级分类析出不同品阶的灵石,远比那些古法强上一大截。”
“而且矿渣也并不是直接废弃的,那些矿渣里还有残余的杂灵气,我们用二次处理的法阵重新过一遍,余料完全可以作法器外壳的基底材料,成本几乎为零,却能把法器的成品率提高不少,还能用来做储物袋的内衬。如今光是储物袋工厂每月从矿渣里省下来的原料成本,都足足有百万灵石之多。”
周立听的是目瞪口呆,他对炼制矿石这块还真不清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其中有这么多门道。
“而且在效率上也不可同日而语!”
沈灵南越说,语气越是傲然。
“一台机器,一日的产量,等同约莫一百个炼气修士同时作业半个月,而且机器无需进食、无需修炼、无需歇息,全年无休。
“一百个修士的人工费用,在这修仙界,一年要多少灵石。而机器的维护成本,不到这个数的百分之一。”
周立沉默了好一阵,难怪芈昊要将灵脉的开采权给沈灵南,这笔账只要有脑子都能算出来:
“如今天府掌握的矿脉开采权,到底有多少?”
沈灵南将那张矿脉分布图重新翻过来,在上面点了几处:
“大楚境内,有明确合作协议的矿脉……这二十七处,全部是以天下会银行的名义,以‘技术换开采分成’的方式,与芈昊那边谈下来的。他们原本是想买我们机器的,这是我们核心技术,自然不可能出售,因此就采取了合作的方式,他们出矿脉,我们出机器,提炼完之后,成品灵石六四分,我们拿四,他们拿六。”
“以他们原先的技术,开采一块矿,七成以上的灵气都糟蹋了。就算只拿走六成,也比他们自己提炼的总量多得多,所以这个条件,无人拒绝。”
“而且后面这些灵石还是会用来买我们的丹药和法器,其实也是进了我们的口袋,等于都是我们的。”
“我也是趁此机会向芈昊他们推销了天府的货币...”
周立听到此处,惊叹不已,
论做生意,沈灵南确实无与伦比,他当年的以金融手段掌控修仙界构想几乎正在一步步实现。
沈灵南没有停,越说越来劲:“更妙的是,矿脉的控制权,名义上仍在他们手里,实际上都是我们说了算。他们没有察觉到被人拿了命脉,故而无警觉,无抵触,每月安安静静地等着拿那六成,还觉得赚到了,觉得与天府合作是件好事,什么都不用做,躺着拿钱就行。”
“但实际上,这二十七处矿脉的实际产量,只有我们知道。各个矿点的品阶储量、每月的析出变化、矿脉的深处走向,全都在我们的档案里,将来若是和芈昊对手,这些都是筹码。”
周立不禁感叹此人想得长远:
“对了,现在天府的货币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沈灵南来了精神,将账册重新翻出来,从其中一页指起:
“天府发行的货币,我们称之为‘天币’,目前与中品灵石、以及我们生产的聚气丹挂钩。凡持天币的修士,可在天府所有的合作店铺里直接消费,无需换算灵石,且定价比灵石直接购买便宜一成。”
“那一成的差价,便是天币的流通溢价,让持有天币的人,感觉天符比灵石更划算。”
“今在大楚境内,以天下会银行名义开设的合作金库,已有四十三家。大楚境内大部分中等以上城市,都有一个以上的合作点。修士们将手里的灵石存进来,我们付给他们一定的天币利息,他们拿天币买我们的货,我们的天币再换成原料,原料再进入我们的生产线,再卖给他们,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等天币流通到足够广的时候,天币便不再只是我们天府的货币,它会变成这修仙界里,一个通用的流通媒介,与灵石无本质差别。但它是我们发行的,供应量由我们控制,锚定物由我们决定——到那一步,想让谁家的经济崩盘,只需收紧他们那一片区域的天币流通。他们的丹药买不到,法器补不上,灵石换不出去,军队发不出供给……”
“那剩下的只有束手待毙这一条路!”
周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这一切都是因为技术上的差异导致的生产力断层领先,才让天府有了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
“对。”沈灵南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到根子上了。”
“我仔细的想了想,为什么修仙界产生不了工业革命,无法萌生资本主义,大概率就是因为长生这事得诱惑太大了...”
“在蓝水星上,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每一个知晓自己终将死亡的人,都会在这个过程里寻找某种超越自身的意义,会在乎名声、在乎传承、在乎留给后人的东西,在乎自己这一生有没有与旁人建立过真实的连结。正是因为有限,才舍不得,才投入,才会有牺牲,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忠诚。”
“但修仙界不同。长生,像一根悬在天空的胡萝卜,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那里。只要修为足够高,只要突破得足够多,它就能够得到。于是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投入,都朝向那个方向去了!”
“对于一个可能活上数百年、数千年的修士来说,朝堂忠诚算什么?宗门情义算什么?主公的恩德算什么?那些短时间里看起来牢固的东西,在一个以‘长生’为核心尺度的人生里,轻如鸿毛,世间万物,唯我长生而已。”
“只要对长生无益,于修炼无用,一刀切断,不带任何留恋。”
“所有的注意力和资源都投在修炼上,其他哲学、技术、思想等方面的探索自然会落在下乘...”
周立听得是脑袋隆隆作响,他还是第一次听人从‘生死’这个层面,将修仙界的发展逻辑想得这般透彻。
“你说得对。”
周立的语气多了一丝凝重。
“人的生命若是有限,个体知晓自己必定死亡的结局,必然会在这个过程中寻找生命的意义,鼓捣出一系列的璀璨价值观——忠义礼节,家国情怀。哪怕是一介凡人,也能为了某件事慷慨赴死,因为他在乎的东西,多过他在乎自己。”
“但如果有一个长生的可能性悬在天空……所有人肯定会抛弃一切,只想往上爬。”
沈灵南摇了摇头,并没有再这件事上多说,而是拉回到眼前:
“气运金龙果然玄妙,凝结成功的这半年来,整个天府变化巨大。”
“按照我之前从大楚观星台摘抄来的一些记录,历代大楚皇朝气运鼎盛之时,修士整体进境速度能比平时快一到两成,已经算是极显着的效果了。”
“而天府这半年,凡是对天府有过实质贡献的修士,无一例外全部进阶,有的甚至连破两级...”
“我这个没怎么修炼的都已经是元婴中期了,比嗑药还要猛,而且没有任何后遗症。”
“看来我以后能省下不少无聊的修炼功夫了!”
周立神识轻轻往他周身扫了一下——
果然,元婴中期,而且根基之扎实,远超寻常同阶修士,是来是气运金龙的洗筋伐髓之功。
“你的修为没变化吗?”沈灵南反问。
“我……”周立想了想,“还有再等等。”
“虽然现在的我随时可踏入炼虚境。”
“但我最近转修了功法,尚未修炼到位,我更倾向以这门功法作为突破的底基,而非先前的《赤焰焚仙诀》。两套功法差异悬殊,若以旧法进阶,日后转换难免要走一段弯路,于根基无益。”
他自是不会将他要参加宇宙中‘古界试炼’事说出来。
沈灵南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最近百万大山那边的妖兽开始频繁跟我们接触,要展开合作,看来是感受到了气运金龙的凝聚。上月竟有一头化形妖兽主动要来作为供奉加入天府。”
周立惊奇道:“你答应了?”
“当然答应了。”沈灵南道,“此妖需要天府的气运加持,我们也需要它的守护,双方各取所需,并没有什么不妥!”
说着又感叹道:
“你那位大弟子属实鸿运齐天,当年看他木讷寡言的样子,没想到今日竟有这等造化。”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往后他可是咱们天府的压舱石,可得供起来才行。”
听到赵达的名字,周立嘴角不由得轻轻弯了一下,
他正要询问沈灵南找自己干什么,书房的空气忽然轻轻一动。
紧接着有两道异样的气息蓦然浮现。
沈灵南和周立几乎是同时将目光往房间中央的虚空看了一眼。
袁天苍和皇甫邺两人极其突兀的出现在了原地,神情自若,像是从来就在这里一般。
袁天苍的目光扫了一圈,视线在沈灵南那几叠账册和地图上停了一停,瞳孔一缩,终究是没说什么。
皇甫邺则是将目光落在沈灵南身上,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
“见过两位前辈!”周立开口,目光却是有意无意的看向皇甫邺。
他先前听洪天仇说过皇甫邺的事,此人一出现几乎立刻就对号入座,认出了他。
沈灵南神情则是泰然许多,悠悠问道:
“两位前辈来这里多久了?”
“不久。”皇甫邺轻声道,目光惊奇,“只是偶然听到你们所谈之事,一时入了迷。”
沈灵南语气平平,看不出情绪:“那倒是晚辈的荣幸。”
皇甫邺看向他,轻轻笑了笑:
“你说的那些,我在大晋做国师的时候,也有过模模糊糊的想法,但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做。如今听你说来,颇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不愧是这天府的开创者。”
沈灵南没有表态,只将目光停在他脸上:“前辈现在到访,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恭维的话吧?”
他对这两个修为通天的老怪物倒没有那么害怕,
一来,以这两人的修为,想杀他易如反掌,要动手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索性大大方方的。
二来,他跟一旁的袁天苍也认识,属于是老熟人了,畏惧之意自是大减。
皇甫邺仔细的盯着沈灵南瞧了瞧:
“你的身上,有一股从未出现过的领域之力。”
这话一出,沈灵南的眼神细微地变了一变,随即恢复平静。
“老夫修有天演法,对命数和气机的感知比旁人敏锐一些。”皇甫邺的声音平和,似乎是在征询意见一样:“那领域之力不在五行之列,古怪难测。老夫颇为好奇,可否让我一观?”
周立听到这话,也将目光转向沈灵南。
他也是在这一刻,才认真地往沈灵南周身感知了一遍——他平日里和这人打交道太多,知道其资质不行,从来都是下意识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谋算和行事上,却忽略了此人本身的修炼。
如今仔细一感知,他也愣了一下。
果然如皇甫邺所言,其身上有一股奇异的气息,不在五行之内,不是剑意,不是刀意,也不是寻常的功法灵气,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沈灵南看向几人的目光,随即轻轻耸了耸肩: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什么。突破元婴之后,就自然而然生成了。起初还以为修炼岔了,后来发现对修为没有任何影响,才置之不理。”
“后来才知道,那叫领域之力。”
“我自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商之领域...”
沈灵南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同时将自己的领域完全释放开来,将几人包裹在内。
“范围之内,任何人或法宝的缺陷和不足之处,都可以被我洞悉,甚至一些对我有不良用心的修士也无从遁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另外,此领域之内,我可以和任何人签下契约天书。天书一成,双方不得违背,否则根基寿元受损。”
周立脸上流露出怪异之色,此领域之力的效果实在超群——洞悉缺陷,是一种无声无息的优势,放在谈判桌上,放在买卖里,放在任何需要博弈的场合里,那都是一种谁也防不住的先手;
而契约天书的能力,更是让人惊心。那意味着,只要在这领域范围内成交的任何协议,都有一道来自天地法则的保障,无人能违背,也无人能赖账。
这两样能力能被沈灵南觉醒,周立忽然觉得这似乎理所当然,
对其他人来说百无一用,但放在一个以金融手段谋划整个修仙界的人手里,那威力是什么级别,不难想象。
皇甫邺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即开口:
“如此奇异的领域之力,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确实是第一次见。”
“这也算是开创了一条新路,将来你成仙得道的话恐怕会容易许多。”
他说完这句话,又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既然你说范围之内可以洞悉缺陷,那不妨……也帮老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