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拥抱仿佛昭示着一切改变的伊始。
但楼衔雪还是从未认为眼前人是真实的。
他只是想,执念多次轮回终于有了回报,那这一次是不是可以奢求更多?
比如,让姐姐留下,不要消散。
当年的这个阵法是举世家联合之力打造的禁忌大阵,用以吸取修士们气运为自身所用。
而楼衔雪自身气运过盛,所以没受过恩惠,也就没有反噬。
阵法不蚕食足够气运无法破除,无论从内从外。
哪怕在之前梦境的无数次循环里,楼衔雪和心魔从内外部一起以自身为代价想要破阵,姐姐还是会消失。
她的消失,好像是命运注定的结局。
而这次,楼衔雪依旧不信命。
“姐姐,什么都不要说。”
楼衔雪的眼中除了南浔再也看不见其他人,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虚影。
现在和过去仿佛在此刻交错。
现在青丝已成雪的折枝仙尊被困于过去之中,也半跪着,几乎是把姐姐护在自己怀中。
彼时仍是乌发的少年眼眶通红,紧紧抱着最重视的姐姐。
两个画面的身影重叠。
【“我的气运足够燃烧,到时,你们就都能得救。”
“姐姐,别劝我。”
“我不会让你们死,也不会让你死。”
“我找到了,凤凰血,姐姐,我是不是超级厉害?”
“等你出去了,你就可以用了,我把我的全部修为都给你,这样你就不会被他们欺负。”】
之前,他愿意为了大家和爱着的姐姐赴死,而现在,他的眼眸只倒映着南浔的身影。
他们要一起活。
“什么都不要说,姐姐,更不要说你会消失的话。”
楼衔雪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南浔全都覆盖住,也用身躯为她挡住了那些灰尘与石屑。
他此刻的神识甚至不足以支撑灵力罩。
因为他正用尽全力。
无数剑影在他身后浮起,而外头的心魔甩了甩黑色的剑刃上的血液,把无数收集到的世家修士通通送入阵眼,以平气运。
之后它也举起了剑。
在楼衔雪怀里的南浔只能感觉到紧贴着的胸膛当中频率加快的心跳。
周遭的一切也仿佛被他隔绝。
鼻尖萦绕着清浅香味,带来满满的安心感。
阵法被破坏前的震动仿佛毁天灭地,而她被护在怀中只感受到一点点。
南浔睁开眼看着楼衔雪垂在云纹法衣前的银白色发丝,忍不住伸手去抓住。
对方立即察觉。
“姐姐。”
他再度呼唤着她,就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消失,手掌连同她抓住他发丝的手一起包裹住。
“不要怕。”
“我不会……”
“我知道姐姐从不会怕。”
楼衔雪的下一句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哭腔。
“是我在害怕。”
“我害怕你会再次消失,你已经不会了,对吧?”
“嗯,我不会了。”
南浔不知道楼衔雪有没有信,她只是静静等待着一切尘埃落定。
这次的结局不会再是她消失了。
她应该可以给阿雪一个圆满的结局。
“姐姐,这一次你可以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会的。”
楼衔雪的怀抱之外,无数巨石砸下,宫殿的楼柱倒塌。
天空染上血色,雷云在乌云当中酝酿,在云中闪出紫色电光。
心魔立于高空,阵、符、剑,杀人之法被运用得炉火纯青。
能见识当初那一役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所以看到记忆当中所有世家前来围剿楼衔雪和阻止阵法被破坏的画面,记忆之外的其他修士们都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何时。
直到那群人喊出楼衔雪的名字。
楼氏衔雪。
正是那位传说中的折枝仙尊。
以为再也不会被任何新出现的人事物震撼到的修士们,此刻再度经历地震。
画面里头也在震。
灰尘石砾几乎遮蔽了人所有的视线,被楼衔雪护在怀中的女修伸手轻轻抚去他面颊上的泪痕。
“阿雪……”
她轻柔喊着他的名字,擦掉那仿佛流不尽的眼泪。
“我不会再消失了。”
过了命定的时间,她的身体依旧凝实,有着真实的温度。
万年执念好像真就在此刻消解。
楼衔雪就当这一切是真实。
他把脸埋进了姐姐温暖的掌心,压抑着啜泣,不停流泪。
从这次的梦境和姐姐相遇开始,他好像一直在哭。
是因为太真实了。
此刻究竟是梦境还是新的记忆?里面和外面的人都有些恍惚。
而当外头的修士有此一问的时候,原本因为法则,记忆回溯中记忆主人一直模糊飘渺的脸,此刻如同起雾的镜子被擦拭一般
——她的真容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女修眉目清绝,气质看似温暖,眼波流转时含烟拢雾般,细看却有着从灵魂透出的凛冽。
此前大家都猜测怎样惊艳的人能够使得如此优秀的几位仙尊尽数折腰。
但在她真人出现那一刻,所有的想象都不及眼前所见。
只生出一股合该如此的感觉来。
若有其人,合该如此。
就在他们还打算再仔细看的时候,记忆断了。
但梦境之中的南浔并没有离开。
此前未履行的约定继续,她会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不过那些画面并不适宜这些人观看。
厮杀仍在继续,但已经有璀璨日光穿透云层破洞,撒下金辉。
楼衔雪的金色眼瞳溢满泪水,倒映那抹日光,也像漆黑不见底的暗河,出现了刺破黑暗的光。
暖意浸透两人眉眼。
南浔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仍在颤抖的脊背,不知道第几次说:
“我不会再消失了。”
“阿雪,以后只因幸福而落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