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往石屋里灌,呜呜咽咽的声响活似野鬼哭嚎。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灯芯“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旋即又被风狠狠按下去,只余下一圈惨淡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石屋里两张紧绷的脸。棒梗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还泛着青紫色,像条狰狞的小蛇,眼神里的戾气淬了毒似的,恨不得把谁生吞活剥;旁边的刀疤眯着眼,嘴角那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旧伤微微抽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脸上的褶子,两人的神色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狰狞,像两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正磨着尖利的爪牙,只等时机一到便扑上去,将猎物撕咬得粉碎。
棒梗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骨缝里都渗着寒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着寨里所有能喘气的弟兄,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顾南,把那小子拖到弟兄们的坟前,打断他的腿,扒了他的皮,替那些被打伤的兄弟报仇雪恨。尤其是想起六子被顾南一脚踹断肋骨时的惨状,那声撕心裂肺的疼哼,他的牙就咬得咯吱响,后槽牙都快碎了。
刀疤看出他眼底烧得旺的火,慢悠悠地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火星子“噌”地溅起来,映亮他脸上沟壑纵横的褶子。“行了,”他嗤笑一声,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着老木头,“看你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跟我说说这个顾南吧,我倒想知道,是什么人物能把我刀疤的徒弟气成这样。”
棒梗狠狠咽了口唾沫,唾沫在喉咙里滚得发涩,点了点头,往前凑了凑,膝盖差点撞到火堆:“师父,那我就跟您说说,这顾南到底有多不是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石屋里只回荡着棒梗激愤的声音。他把顾南在四合院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在他嘴里,顾南成了个专横跋扈的恶霸,抢邻居的粮,占街坊的地,连院里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太太都欺负。明明是他自己偷鸡摸狗被顾南撞破,到了他嘴里,倒成了顾南“见不得穷人过好日子,故意找茬刁难”;明明是他想讹诈顾南的钱被怼回来,却成了顾南“仗着手里有俩臭钱,眼里根本没把咱们这些老街坊当人看,踩在脚下碾”。
“师父,您是不知道啊,”棒梗捶着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顾南在四合院里,走路都横着走!三大爷家冬天省着用的煤球被他一脚踢撒了,他眼皮都不抬一下,还说‘挡路了’;傻柱好心给我家送点棒子面,都被他拦着,说什么‘不能惯着懒人,越惯越馋’!您说这叫什么事啊!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刀疤听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啪”的一声响,震得火堆都跳了跳:“他娘的,还有这种货色?简直是欺人太甚!”他对棒梗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在他眼里,自己这徒弟虽然性子冲动了点,但还不至于睁眼说瞎话。“没想到你这孩子以前在京城受了这么多委屈,”他拍了拍棒梗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头,“放心,你现在是我刀疤的徒弟,你的仇就是我的仇。既然你带来的人不中用,折了那么多,这事就交给我。”
棒梗眼里立刻泛起光,像蒙了尘的刀子突然擦亮,又赶紧装作担忧的样子,皱着眉道:“师父,您本事是大,可那顾南真不是好惹的,他下手黑着呢,上次六子他们就是没防备,才被他打伤的,您可得千万小心。”
刀疤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黑的牙,牙缝里还塞着烟丝:“你说的是,这年月,光凭拳头可不行。”他往火堆里啐了口唾沫,唾沫在火上“滋”地化成白烟,“最近先让弟兄们撒出去,把顾南的踪迹摸清楚了,看他住哪,什么时候出门,身边带了多少人。记住了,现在是用枪的时代,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一颗子弹钻心窝子。”
棒梗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再厉害的拳脚,能快得过枪子?只要找到了顾南的落脚点,管他有多能打,多能躲,一颗黑星手枪的子弹过去,保管让他变成筛子,躺地上哼都哼不出声。
转眼三天过去,顾南带着冉秋叶在南方的水乡转了不少地方。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乌篷船在窄窄的河道里悠悠晃着,白墙黛瓦的院子爬满了青藤,冉秋叶看得眉眼弯弯,笑声像檐角滴落的雨珠,清脆悦耳。顾南也难得松快,几乎忘了棒梗那茬烦心事。他没发觉,暗处始终跟着两个影子——那是刀疤派来的心腹,一个瘸着右腿,走路一颠一颠,却悄无声息;一个瞎了左眼,眼眶陷成个黑窟窿,眼神却毒得像蛇。两人都是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跟踪的本事比六子那帮毛头小子强多了,像两坨黏在鞋底的泥,甩都甩不掉,不远不近地缀着,把顾南的行踪记在心里。
而在几十里外的山脚下,水边的芦苇荡里,躺着两个“尸体”。若是刀疤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三天前被他当成弃子,逼得跳崖的疯子和石头。
日头爬到头顶时,疯子先醒了。他咳了两声,咳出的唾沫里混着泥沙和血丝,浑身骨头像被拆了重装过,疼得钻心,尤其是左腿,动一下就像有把刀在肉里搅。他挣扎着扭头,看见不远处的石头脸朝下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后背的衣服被划得稀烂,渗着暗红的血。“石头!石头!”他嘶哑地喊,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连滚带爬地挪过去,手指颤抖着探向石头的鼻息——还有气!只是气若游丝,晕过去了。
周围除了哗哗的水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连个人影都没有。疯子咬咬牙,牙床咬得发酸,拽住石头的后衣领,一点一点往山路拖。他和石头是过命的兄弟,当年在码头上,有人拿刀捅他,是石头替他挡了一下,肚子上留了道一尺长的疤;后来进了山寨,刀疤让石头背黑锅,是他偷偷换了证据,替石头挡了枪子,胳膊上至今留着个窟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