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兰。
城外。
次日。
晨。
戚福到的时候。
看见一群人在修路。
不是官家的。
是自己的。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拿着锄头。
拿着筐。
搬石头。
填土。
没人指挥。
干得齐整。
人心也齐。
戚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走过来。
不认识他。
“你谁?来帮忙的?”
“不是。路过。”
“路过也行。帮忙搬两筐。路修好了你也好走。”
“行。”
他真搬了。
两筐。
不重。
走了几趟。
出汗了。
女人递了碗水。
“喝。井里的。凉。”
他喝了。
“你们修这路——谁让修的?”
“没人让。自己修。以前这路——一下雨就烂。孩子上学堂走不了。现在修好了。孩子能走了。”
“孩子上学?”
“嗯。城里说的。要办学。教认字。教算数。不收钱。”
“不收钱?”
“不收。说是——识字了才能管自己的事。不识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行。”
“谁教?”
“不知道。找人。总之要教。”
戚福把碗还了。
“好。修吧。我走了。”
“你不搬了?”
“搬了两筐了。够了。”
“那你慢走。路上小心。”
“嗯。”
他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人还在干。
没人偷懒。
凛度城北。
农庄。
夜。
戚福回来了。
天刚黑。
阿黛尔在院子里。
枣树下面。
坐着。
手里拿着一片叶子。
就是他从山上带回来的那种。
晒干了。
泡了水。
“回了?”
“回了。”
“看了什么?”
“看了地。看了人。看了路。看了盖房的。看了修路的。看了办学的。”
“都好?”
“都好。”
“没人闹?”
“没人闹。有一个懒的。被旁边人说了两句。就干了。”
“说了两句就干了?”
“嗯。底下人说了算。说了——就得听。不听——换人。”
“你这规矩——真管用。”
“管用。不是我的功劳。是他们自己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不打仗了。想好过日子了。想好——不用再怕了。”
阿黛尔把碗递给他。
“喝。叶子泡的。你带回来的。”
他接了。
喝了一口。
香。
淡淡的。
不冲。
“好喝。”
“好喝就天天喝。我晒了很多。”
“够吗?”
“够。山里的东西——不要钱。要的是心。”
“什么心?”
“愿意捡的心。愿意试的心。愿意——过好日子的心。”
戚福把碗放下。
看着院子。
枣树长高了一点。
不多。
活的好好的。
番薯地在后面。
黑的。
看不清。
也知道——芽在长。
棉花那两棵。
凤森种活的。
他还没去看。
听说——也活了。
“阿黛尔。”
“嗯。”
“你说——丰收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什么样?”
“不知道。想看。”
“几个月后。”
“几个月后。”
“等得了?”
“等得了。现在就好。几个月后——更好。”
“你怎么知道更好?”
“因为现在没人死。以后——更不会。”
阿黛尔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今天走了一天。累吗?”
“累。心里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看见人在干活。在笑。在修路。在办学。在种番薯。在——”
“在什么?”
“在过日子。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
阿黛尔没说话。
风吹过来。
枣树叶子响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点头。
“戚福。”
“嗯。”
“你以前说——打完仗就完了。现在呢?”
“现在——打完了才刚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让人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怕。不用再——求活。求活不如——活着。”
“活着就够了?”
“够了。活着——种点地。喝点茶。看着人笑。看着孩子跑。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心里才会踏实。”
阿黛尔把他的手握住。
“你现在说话——像个老匠。”
“像吗?”
“像。说的话总让人有些不敢提。”
“不是不让提。是——不用提。需要做的出来。有目共睹才是真。或许我娘也在看”
“她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替她看的。”
两个人没再说。
月亮上来了。
照着院子。
照着枣树。
照着那片番薯地。
照着两个人。
粗布麻衣。
暖和。
农庄。
秋。
风凉了。
不是冷。
是爽。
刮在脸上像有人拿湿布擦。
戚福蹲在地里。
不是蹲着看。
是蹲着刨。
手上全是泥。
指甲缝里黑的。
脸上也有。
不擦。
擦了还得沾。
阿黛尔在后面。
叉着腰。
“你说你。种地种了大半年。还是这么埋汰。”
“埋汰怎么了。能吃。”
“能吃?你那手——刚刨完土就往嘴里塞?”
“泥里长的。不脏。”
“不脏?你看看你那指甲。黑的。跟挖泥的似的。”
“挖泥的没我挖得深。”
“你还得意?”
“不是得意。是高兴。你看这番薯——多大。”
他举起一个。
不小。
有拳头大。
皮红。
泥还在上面。
新鲜的。
刚出土的。
阿黛尔看了一眼。
“是不小。”
“不小吧?我种的。”
“你种的?凤森帮你培的土。”
“他培的。我浇的水。水是我挑的。”
“你挑了几趟?”
“七趟。”
“七趟你就记住了?”
“记住了。每一趟都累。所以得记住。”
阿黛尔没话说了。
把番薯在衣裳上蹭了蹭。
蹭不干净。
随意蹭了几下。
咬了一口。
脆。
甜。
还带着土腥气。
不难吃。
反而香。
“好吃。”
“你就知道吃。”
“不吃怎么知道好不好。”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还用吃半个?”
“半个不够。一个才够。”
“你那胃——铁打的?”
“铁打的。打过仗的人。胃都硬。”
阿黛尔把他手里剩下的半个抢过来。
“给我。”
“你不嫌脏?”
“嫌。扔了浪费。”
她也咬了一口。
嚼了嚼。
“还行。甜。”
“甜吧?”
“甜。你下次——洗了再吃。”
“洗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什么味?”
“地里的味。刚出土的味。洗了——就变成灶上的味了。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不是讲究。是——想记住。记住刚出土什么味。以后吃不到了——还能想。”
阿黛尔看着他。
没骂了。
把半个番薯递回去。
“吃吧。吃完洗手。有人来了。”
“谁?”
“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