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
道上。
来了一队人。
不多。
前前后后的。
班震走最前面。
还是那样。
黑。
壮。
没以前那么硬了。
脸上有了点肉。
栾卓在旁边。
疤还在。
笑着。
陆沉在后面。
安静。
步子踩的稳。
最后面——
戚宝。
十七八了。
长高了。
不少。
肩宽了。
脸还嫩。
手里拎着一大堆东西。
不知道什么。
用布包着。
鼓鼓囊囊的。
几个人走到地头。
看见戚福。
蹲着。
满手泥。
嘴里嚼着番薯。
脸上带笑。
旁边阿黛尔叉着腰。
像训孩子。
几个人站住了。
没说话。
先看。
班震先开口。
“你这是——种地呢还是挖坟呢?”
“种地。挖什么坟。”
“你那样子——跟从土里爬出来似的。”
“本来就是从土里爬出来的。番薯在土里。我不爬——怎么拿。”
栾卓笑了。
“你以前打仗。泥里滚。血里泡。现在——番薯泥里滚。越活越回去了。”
“越活越回去好。回去了才踏实。”
陆沉没笑。
嘴角动了一下。
“番薯熟了?”
“熟了。刚刨的。甜。你们尝尝。”
“尝尝?”
“嗯。带泥的。新鲜。洗了没这味。”
班震看了看阿黛尔。
“她让你吃?”
“她抢我半个。说明她也觉得好吃。”
阿黛尔在后面。
“我没说好吃。我说别浪费。”
“别浪费就是好吃。”
“你——”
“行了行了。客人来了。你去泡茶。用那个叶子。山上带回来的。”
“泡茶?拿泥手泡?”
“洗了手泡。快去。”
阿黛尔瞪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几步。
回头。
“你把嘴擦了。泥还在脸上。”
“知道了。”
她走了。
地头。
田埂上。
几个人坐下了。
不讲究。
就坐在土上。
戚宝把那一堆东西打开。
“爹。给你的。”
“什么?”
“古兰那边的。山里的。有干蘑菇。有松子。有一种果子。不知道叫什么。甜的。”
“你跑那么远?”
“不远。骑马。两天。”
“你骑马?谁教的?”
“母妃教的。她说——男人得会骑。不然跑不快。”
“她说得对。”
“还有这个。”
戚宝从最底下掏出一个罐子。
小的。
封口的。
“什么?”
“蜂蜜。山里的。野蜂。带给你的。说你上次去看八目。八目说你什么都尝。让你尝尝这个。”
戚福接过来。
打开闻了一下。
香。
浓。
没有甜腻。
“好东西。”
“我娘还说——让你有空再去。娘说给你做包饭。你上次没吃上。”
“下次去。一定去。”
班震在旁边。
“你还去山里?”
“去。怎么不去。山里好东西多。上次带回来的山楂。阿黛尔晒了。泡茶。好喝。”
“你现在——真成农夫了。”
“真成了。不成不行。地里的活没人干。我不干——谁干。”
“你不是有人管?”
“管是管。自己的地——得自己看。别人看——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放心过?”
“番薯活了——就放心了。”
“那你现在放心了?”
“放心了。你看。这一片。都活了。”
他指了指身后。
一大片。
绿的。
叶子开始黄了。
该收了。
班震看了看。
“不少。”
“不少。够吃。还能留种。明年更多。”
“明年你还种?”
“种。种到种不动。”
陆沉在旁边开口了。
“虞応那边也熟了。比你早半个月。产量不错。够分。”
“分了?”
“分了。按规矩。多余的存着。备荒。”
“备荒好。有备无患。”
“応国那边也好。程七报的。说老兵种得比谁都勤快。还带着新人学。”
“程七那人——闲不住。给他事做。他就高兴。”
“高兴。还说——要给你送酒。自己酿的。用你那山楂。”
“山楂能酿酒?”
“不知道。他说试试。试成了送你。”
“试不成呢?”
“试不成——他自己喝。不给你。”
几个人笑了。
戚宝在旁边。
不怎么说话。
就看着。
看他爹。
看那片地。
看远处的城。
“爹。”
“嗯。”
“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这就是家。”
“古兰也是家。”
“古兰是你的。我的在这。”
“你不想管事?”
“不想。管够了。现在想种地。”
“种地有什么好?”
“种地——踏实。看着它长。看着它熟。看着它被人吃。心里——”
“心里什么?”
“心里安稳。不像打仗。打仗——看着人死。心里不安稳。”
戚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懂了。”
“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不当王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人活。不是让人死。种地——让人活。打仗——让人死。你选了活的。”
戚福看着他。
没说话。
嘴角笑了。
“你长大了。”
“长大了。还是你儿子。”
“儿子好呀。儿子好。”
两个人没再说。
坐着。
看地。
风吹过来。
番薯叶子沙沙响。
像在说话。
说什么不知道。
好听。
农庄。
院中。
午后。
阿黛尔把茶泡好了。
叶子泡的。
加了点蜂蜜。
戚宝带来的。
一人一碗。
坐在枣树底下。
枣熟了。
红的。
小。
很甜。
戚福摘了几颗。
分了。
“吃。自家的。”
“自家的就是不一样。”
班震哈哈大笑。
“不一样。自己种的——吃着踏实。”
“你现在什么都踏实。”
“踏实好。不踏实——活不长。”
阿黛尔在旁边。
把戚福脸上的泥擦了。
“你看看你。客人来了还这么脏。”
“脏怎么了。真。”
“真也得干净点。”
“干净了——就不真了。”
“你——”
“行了。坐。喝茶。”
她坐下了。
不是坐他旁边。
是坐他对面。
看着他。
看着那几个人。
班震。
栾卓。
陆沉。
戚宝。
都在。
都活着。
都没伤。
都在笑。
她把茶端起来。
“敬你们。活着的。”
几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都端起来。
“敬活着的。”
喝了。
茶不名贵。
叶子泡的。
加了点蜜。
喝到嘴里甜。
甜到心里。
戚福靠在枣树上。
手里还攥着半个番薯。
没吃完。
不急。
日子长。
慢慢吃。
他脑袋里过着很多场景。
有些不曾忘记的人。
有些再也不可能站着跟他笑。
看着几人戚福拉着一起喝酒。
阿黛尔准了。
戚宝忙着去买酒。
班震去喊凤森。
栾卓赶忙去招呼下酒吃食。
陆沉也没闲着。
好像就戚福一个闲人。
也没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