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晚上。就为了这些?”
“嗯。还看了八目。他有媳妇了。有孩子了。快生了。”
“那你好不好?”
“好。吃了两碗粥。阿萝做的。加了这个叶子。香。”
阿黛尔把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
放在手里。
“你知道我一晚上没睡吗?”
“知道。”
“知道你还笑?”
“不笑——你更生气。”
“我现在就很生气。”
“生气也好看。”
“你——”
把花往他脸上扔。
他没躲。
接了。
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还香。”
“你!“
她又要扔。
一把拉住她的手。
“别扔。这是给你的。”
“我不要。”
“要。你说过什么都要。”
“我说的是有用的。这些——能干什么?”
“能种。能泡。能吃。能看。都有用。”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
“像个——像个——”
“像什么?”
“像个傻子。”
“傻子好。傻子开心。”
阿黛尔没说话。
把他的手握住了。
很紧。
“下次不许一晚上不回来。”
“好。”
“说了就得做到。”
“做到。”
“做不到呢?”
“做不到——你打我。”
“我打得过你?”
“打不过。不过你打。我不还手。”
阿黛尔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身上全是泥。”
“洗就掉了。”
“洗不掉。”
“那就不洗。”
“不洗我不让你进门。”
“那我睡树底下。”
“你敢。”
“不敢。”
两个人站着。
太阳出来了。
照在那堆东西上。
山楂红。
叶子绿。
根白。
花香。
像一幅画。
不好看。
都是真切摆在眼前的。
农庄。
屋内。
午。
戚福洗了。
换了衣裳。
阿黛尔把那些东西分了类。
山楂放竹篮里。
叶子摊在窗台上晒。
根放在水盆里泡着。
花插在一个破碗里。
“你真要试?”
“试。”
“怎么试?”
“山楂晒干。泡茶。叶子晒干。也泡。根——切片煮。花——直接吃。或者酿酒。”
“酿酒?你会?”
“不会。能学。”
“跟谁学?”
“跟凤森。他会。他周寡妇酿过。说是手艺。”
“你问他他又得骂你。”
“骂就骂。骂完教。”
“你欠骂。”
“嗯。欠。”
阿黛尔把碗端起来。
看了看里面的花。
“真甜?”
“真甜。你尝。”
她摘了一朵。
放嘴里。
嚼了嚼。
“甜。真甜。”
“好东西吧?”
“好东西。你下次再不回来——我把这些全扔了。”
“不扔。你舍不得。”
“我舍得。”
“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放碗里了。没扔地上。”
阿黛尔看了看碗。
没说话。
把碗放好了。
放在桌上。
最中间。
戚福看着。
笑了。
“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嘴硬。心软。”
“我心不软。”
“软。你一晚上没睡。眼睛都红了。”
“那是困的。”
“困的也是为我困的。”
阿黛尔没接话。
把他拉过来。
按在椅子上。
“坐着。我煮粥。你吃了睡觉。”
“不睡。下午还得去看地。”
“看什么地?”
“番薯。出芽了。得培土。”
“你昨晚走了一天山。今天还看地?”
“看。不看不放心。”
“你什么时候放心过?”
“地活了——就放心。”
阿黛尔把粥端来。
“吃。吃完睡一个时辰。再去。”
“行。”
“一个时辰。多了不行。”
“行。”
他吃了。
快。
没狼吞虎咽。
吃完了。
碗一放。
靠在椅背上。
闭眼。
阿黛尔在旁边。
把那些东西又看了一遍。
山楂。叶子。根。花。
拿起一片叶子。
闻了闻。
香。
“你这人——”
没说完。
他睡着了。
呼吸声很轻。
像风。
把毯子盖上去。
坐在旁边。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片叶子夹在他手里。
“你的宝贝。拿好。”
他没醒。
手攥紧了。
像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笑了。
很轻。
“傻子。”
凛度城。
农庄。
晨。
戚福又要走了。
阿黛尔在门口。
没拦。
“去哪?”
“四处看看。”
“看什么?”
“看地。看人。看有没有偷懒的。”
“你一个种地的——管人家偷懒?”
“不管。总要去看。看了心里踏实。”
“那你早去早回。”
“回。天黑前。”
“天黑前?”
“天黑前。”
她没再说。
把一张饼塞他怀里。
“路上吃。凉了也吃。别扔。”
“不扔。”
“扔了我知道。回来罚你。”
“罚什么?”
“罚你浇水。浇三天。”
“行。”
他走了。
往南。
虞応。
旧道。
午。
路修了。
不是大石板。
是夯实的土。
铺了碎石。
下雨不烂。
晴天不扬尘。
戚福走在上面。
以前这条路——坑坑洼洼。
打仗的时候骑兵过不去。
步兵走得慢。
现在——
有牛车。
有挑担的。
有背筐的。
还有小孩跑。
跑得快。
摔倒了。
爬起来继续跑。
没哭。
戚福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汉赶着牛车过来。
车上堆着草。
不是喂牛的。
是盖房的。
“老伯。去哪?”
“南边村子。盖屋。儿子娶媳妇。”
“分的地够住?”
“够。还多。多的种了菜。吃不完。拿去换盐。”
“换盐?跟谁换?”
“跟巡盐的。官家的。便宜。”
“不抢?”
“抢什么?现在谁还抢。抢了——底下人说一句。官就换了。谁敢。”
戚福笑了。
“您知道谁定的规矩?”
“知道。听说是个种地的。以前打过仗。后来不打了。说什么——底下人说了算。”
“您信?”
“信。因为好。好就信。不好——再说。”
老汉走了。
牛车晃悠悠的。
草在上面颠。
绑的结实没掉。
戚福继续走。
応国旧地。
程七寨。
傍晚。
程七在地里。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
都是老兵。
退下来的。
分了地。
闲不住。
有的在翻土。
有的在挑水。
有的在骂——
“你那沟挖歪了。水往回流。白浇。”
“我挖的直。”
“直个屁。你眼瞎了。拿绳子量。”
“量就量。量了你请我喝酒。”
“请。你量直了我请。”
戚福站在田埂上。
没过去。
看着。
程七回头。
看见他了。
没过来。
就远远喊了一句。
“你来了?地里有番薯。要不要?”
“要。两个。”
“自己刨。”
“我刨不动。”
“你种地种了半年。还刨不动?”
“刨不动。你来。”
程七骂了一句。
过来了。
蹲下。
刨了两个。
不大。
饱满。
皮红。
没烂。
“行。好东西。”
“废话。我种的。能不好?”
“你种的——以前只会杀人。现在会种番薯了。”
“杀人也是手艺。种番薯也是。都得学。”
“你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你说什么都试试。我就试了。”
戚福把番薯揣怀里。
“程七。”
“嗯。”
“你高兴吗?”
“高兴什么?”
“现在这样。不打仗。种地。有吃有喝。”
程七想了想。
“高兴。还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没人死。以前每天都有人死。现在——没人死。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不真实好。”
“好。不过也奇怪。像做梦。”
“梦就梦。醒不了——就一直梦。”
程七看着他。
“你呢?你习惯了?”
“习惯了。也没完全习惯。”
“什么没习惯?”
“没习惯——不用想明天谁会死。”
两个人没再说。
坐在田埂上。
看着地。
番薯还没全熟。
叶子绿了。
密了。
风一吹——沙沙响。
像有人在说话。
听不清。
不用听清。
好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