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妃在一旁静静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温馨画面,看着戚福卸下一切防备、带着生涩却无比真诚的温和,再看看儿子那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悄然消散。
拿起那件小小的深绛紫锦袍,在宝儿身上比划着:“宝儿你看,福哥哥给你也带了新衣服呢。”
宝儿立刻被漂亮的颜色吸引,欢呼雀跃:“新衣服!福哥哥最好!”
戚福看着宝儿纯真的笑脸,又看看兰妃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伪装而是真切的感激与安宁,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这片刻的温情,风暴中心短暂的风平浪静,让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舒缓。
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苑外,栾卓的心腹闪现,面色凝重,对着戚福快速做了几个极其隐秘的手势——是十万火急、情报已得的暗号!
戚福脸上的温和收敛,重新变回杀伐决断的西境之主。
站起身,深深看了兰妃和宝儿一眼,声音恢复沉稳:“兰妃,宝儿,尚有军务,改日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出静思苑。
高大的背影,在苑门外夕阳的余晖中,重新拉长成一道充满压迫感与无尽责任的剪影。
温馨的暖意被冰冷的铁血覆盖。
东境的剧变,已然落下!
在那片瘟疫蔓延的死寂之地,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决定这把即将刺向东境心脏的“龙喉”之匕,该以何种姿态落下!
戚福对于兰妃母子的妥善安置,在王庭内部并非没有微词。
一些新晋的、急于表忠心的将领,或是对德都家族深恶痛绝的旧部,私下里不乏议论:
“福王如今坐拥西境,何必再养着前朝祸水?一刀杀了干净,永绝后患!”
“是啊,那孩子留着,日后长大了,岂不是个现成的旗号给心怀叵测之人利用?”
“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德都家的血脉,留着就是祸根!”
这些言论,或明或暗,偶尔也会飘进戚福的耳中。
面对这些不解甚至质疑,戚福只是微微摇头,深邃的目光中并无怒意,只有洞悉世情的澄澈与淡淡的叹息。
一次议事散后,凤森与卢绾留下。凤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少爷,外面关于兰妃……”
“我都知道。”
戚福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王庭外熙攘的街市,那里有在“福泽苑”帮忙后归家的妇人,有领了新农具准备下田的农夫,匠坊区传来叮当的打铁声和织机的梭鸣。
“我当然可以像魔王一样,杀伐由心,视人命如草芥。”
戚福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重量,“当年德都、德拉曼,不就是这般做的么?屠戮福寨,视西境子民如猪狗,予取予夺,何曾有过半分犹豫?”
目光锐利起来:“但我戚福,流血搏命,夺下这西境,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德都,另一个德拉曼!若我今日因猜忌可杀兰妃母子,明日便可因利益屠戮不顺眼的降将,后日便能因恐惧而妄杀无辜百姓!这与那帮禽兽何异?这与我们要推翻的暴政何异?”
戚福转过身,眼神坚定:“世间法则,首重‘信义’,次重‘仁恕’。我留兰妃母子,一为践诺!昔日王庭动荡,我曾许诺保其母子平安,此诺不可破!二为人伦!稚子何辜?兰妃一介女流,丧夫失势,并未主动为恶!三为……立心!我要让所有西境子民,让天下人看到,我戚福所求,非是暴虐嗜杀的王座,而是一个有规矩、有底线、有敬畏的秩序!滥杀无辜者,终将自毁根基,反噬自身!”
凤森与卢绾闻言,肃然起敬。
戚福这番话,道出他们心中隐约感知却未能清晰言明的道理。
这不仅关乎仁慈,更关乎最深沉的政治智慧与立身之本!
栾卓的情报网,被戚福的命令全力激活,疯狂地扑向东境被瘟疫和死寂笼罩的土地。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支离破碎,充满令人不安的迷雾:
零星传出的消息骇人听闻。
东境王都几成死城!
城门依旧紧闭,但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稀少且动作僵硬麻木。
城内日夜笼罩着一种绝望的寂静,连犬吠都消失了,只有偶尔随风飘出的、无法辨别的低沉哀嚎和焚烧尸体的焦臭。
繁华街市空无一人,昔日豪宅庭院荒草丛生。
瘟疫,已彻底吞噬了这座心脏。
丹木的大营依旧沉默如山。
并未如预期般入主王都“收拾残局”,反而深居简出,军营戒备森严得如铁桶。
有探子冒死靠近,发现营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草和石灰气味,士兵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似乎……也在恐惧着什么?或者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计划?
关于德拉曼的踪迹,依旧石沉大海。
但有一个诡异的细节被反复提及:王都瘟疫爆发前,曾有一支打着“赈灾”旗号的神秘车队进入过贫民区,随后不久,瘟疫便爆燃般蔓延开来!
而那支车队人员的服饰细节,与之前乌鸦岭、赫狼部发现的某些痕迹,隐约吻合!
栾卓面色凝重地总结:“少爷,东境王都……怕是已经完了!但这份‘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丹木的按兵不动和高度戒备,更是反常!还有那支神秘车队……属下怀疑,瘟疫的爆发,绝非偶然的天灾,更像是……人为精确投放的灭城毒计!而执行者……极可能就是德拉曼的蝎子尾盘!” 这个推测,与戚福之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戚福的手指在舆图上东境王都的位置缓缓敲击。
一片死寂的废墟,对他来说价值大减。
但丹木的诡异行为和德拉曼可能的操纵,却成了更大的变数和威胁!
“丹木引狼入室,如今怕也是骑虎难下,甚至自身难保……”
戚福眼神冰冷。
“东境大乱已成定局,但这场‘乱’,已超出我们最初的预判。它不再仅仅是身体的瘟疫,更是一场由阴谋、背叛和疯狂催生出的精神瘟疫!”
面对如此诡谲的局面,戚福并未急于挥师东进。
“传令浦海!”戚福沉声道。
“鹰嘴堡已下,务必巩固!深沟高垒,囤积粮械,严防応国反扑!以此为基石,稳步清扫周边小股东境残余势力,逐步蚕食,步步为营!”
“庞万青!”戚福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三岔口已无东境主力,応国……想必也压力骤减?让他放开手脚,不必再刻意维持三方‘平衡’!全力袭扰応国边境!声势越大越好!我要応国那位国主,寝食难安!让他明白,西境的怒火,随时可能倾泻下来!”
这是明修栈道,吸引応国注意力,掩盖真正的锋刃所在。
“栾卓!”戚福的目光投向最重要的暗棋,“‘龙喉’计划不变!但行动时机……延后!我要你派出精锐小队,先行潜入东境腹地!目标有二:”
“第一,摸清王都废墟的真实状况、丹木大营的虚实、以及……德拉曼可能的藏身之处!尤其是王都和丹木营中是否有异常的祭祀场所、特殊的地窖、或者……大规模使用药草的痕迹!”
“第二,寻找东境残余的、尚有实力的抵抗力量!尤其是那些对丹木或当前混乱不满的势力!暗中接触,许以共击丹魔、重建秩序之利!我要让东境内部,先乱起来!”
命令下达,只是最致命的“龙喉”之刺,暂时被戚福按在掌心。
“眼下,并非挥师东进的最佳时机。”
戚福对凤森和卢绾解释道。
“东境已成毒潭、鬼蜮,盲目踏入,我军恐被瘟疫和丹木、德拉曼的阴谋双重消耗。不如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让丹木继续在恐惧中煎熬,让応国在庞万青的袭扰下疲于奔命,让东境内部的反抗力量自行酝酿发酵……”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东境,最终重重落在応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