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部署间隙,卢绾带来一份略显奇特的报告——关于遥远,名为芷兰国的陌生国度。
“哦?女多男少?麻衣遮面?男子难近其国主?”
戚福听着卢绾转述行商的口述,难得地露出极具兴味的神色。
行商口中“白玉为阶,女子佩剑治城”、“香料满街,男子入城需蒙头如同罪囚”、“国主深居,唯大祭司可见天颜”的描述,勾勒出一个与中原、草原迥异的奇异世界。
“倒是有趣。”
戚福轻笑一声,随手将薄薄的报告搁在一边。
“可惜,眼下无暇他顾。待我踏平东境,定鼎小象国之时,再遣使带上厚礼国书,去会一会这神秘的‘女儿国’也不迟。”
这只是一闪而过的闲暇念头,像是大战前偶然瞥见的一片异域云霞,新奇,却遥远。
部署已定,命令传达下去。
王庭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静谧”后,发出轰鸣。
凤森、伯言开始整合庞大的正面军团,进行最后的磨合演练,制定详细的攻城、野战、防御预案。
栾卓从雪狼骑和各营中挑选冷酷、坚韧的死士,在隐秘之地进行着残酷的山地攀爬、渗透、暗杀、爆破训练。
“龙喉”通道的秘密,被严格封锁在最小的圈子里。
霜狼部开始秘密向陌生的黑风口迁移,阿史那突虽不解其意,但戚福命令和未来战利品的许诺,让他选择服从。
庞万青在三岔口收到戚福“自由发挥,便宜行事”的指令,脸上露出狡黠满足的笑容,摩拳擦掌准备搞更大的动作。
装满“铁背莽蜂”的特殊蜂箱,在蜂翁和精锐护卫的严密监视下,悄悄运入鸦谷的深处,藏起蛰伏的致命毒刺。
岳余的医帐灯火通明,带领着医官们全力赶制着驱虫避瘴药、解毒散以及……应对可能再次爆发瘟疫的应急药物。
整个西境,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
士兵们磨砺着刀锋,眼神中既有对大战的渴望,也有对未知瘟疫和毒物的深深忌惮。
戚福独立于王庭最高处,眺望着东方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天空。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不久的未来,迎来最终的清算!
“丹木……德拉曼……还有芷兰……”
戚福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带着玩味的余音。
手掌缓缓握紧,要将整个东境山河,连同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一同攥入掌心,碾为齑粉!
夏天的风,已隐隐带着硫磺与血腥的味道。
最终的决战,已经进入倒计时读秒!
庞万青在三岔口搞风搞雨的快活日子,被突如其来的军报骤然打断。
“福王!庞将军急报!”
传令兵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三岔口东境守军……全部撤走了!走得极为匆忙,营寨辎重都未及完全带走!庞将军已派精锐探马尾随,回报称其主力……正火速向东境王庭方向开拔!”
“全部撤走?回援王庭?”
戚福猛地从舆图上抬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东境王庭瘟疫消息才传来不久,如今连扼守三岔要冲的重兵都仓惶回援?
这绝非寻常!
王庭内部,必定发生远超瘟疫本身的惊天剧变!
难道是瘟疫彻底失控,引发了兵变?
还是……丹木终于撕下伪装,开始他血腥的夺权行动?!
一丝不安,爬上戚福的脊背。
这种关键节点的未知剧变,往往会打乱所有精心部署的战略!
“栾卓何在?!”戚福声音急切。
“回少爷,栾大人正在‘龙喉’断崖处训练死士攀爬……”
“立刻召回!让他放下手头一切事务,立刻返回王庭!”
戚福斩钉截铁。
“传令给他:放下一切!动用能动用的所有暗线、死间!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东境王庭究竟发生了什么!丹木在干什么?守军为何仓惶回援?王庭内部的真实状况!我要最详尽、最快的情报!快!”
“是!”
命令立刻被飞驰的快马送出。
东境守军一撤,三岔口成了无主之地!
这块战略要地的价值不言而喻!
“浦海!”戚福目光如电。
“末将在!”
“亲率八千精锐步骑,星夜兼程,驰援三岔口!目标——抢占东境守军遗留的‘鹰嘴堡’!务必在応国反应过来之前,将其牢牢握在手中!”
“末将领命!”
浦海立刻转身点兵。
深知此堡卡住三岔咽喉,拿下它,就等于在西境、东境、応国之间打进一颗楔子!
进可攻,退可守,战略意义极其重大!
紧急军务部署完毕,戚福并未沉浸在对东境剧变的忧虑中。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整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王庭深处——兰妃幽居的“静思苑”。
这里早已没有当初的剑拔弩张。
历经风雨,兰妃眼中曾经的怨怼与不甘已化为一片平静的深潭。
看到戚福到来,她并未惶恐,只是带着疏离的敬意,微微躬身:“福王。”
戚福同样微微俯首还礼:“兰妃安好。”
两人落座,气氛平和。
“兰妃在此,可有什么不便或缺憾?”
戚福问道,语气真诚。
兰妃轻轻摇头,嘴角噙着淡远如云的笑意:“福王恩宽,衣食无忧,更无囚笼之感,已是天大的恩典。妾身母子能得此安宁,心满意足,不敢奢求更多。”
戚福颔首,示意身后侍从奉上精致的锦盒。
“路过‘百工坊’,见新织的料子染得不错,便命人按兰妃旧日尺寸赶制一件。”
亲手打开锦盒,里面是叠放整齐的锦袍。
料子是岳淑芝她们织造的“韧暖布”,颜色却是极其罕见的、用进贡的特殊矿石和茜草染出的深绛紫色,深沉高贵,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触手生温,柔韧舒适。
兰妃的目光被吸引,作为深宫女子,对华服美饰的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
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柔韧的料子,感受着从未体验过的、既挺括又温暖的质感,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这料子、这颜色、这做工,远非昔日德拉曼后宫那些俗物可比。
“福王有心了……真是……极好的。”
兰妃的声音颤抖,是感动,也是久违的、对美好事物的触动。
她拿起锦袍,正要细细观赏,却不料一件小小的、同样质料颜色的精致孩童锦袍从中滑落在地!
兰妃动作一顿,弯腰拾起。
尺寸剪裁,分明是给她五岁稚子的!
戚福本打算等她回去再发现,此刻却有些微窘。
恰在此时,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由远及近!
“娘亲!娘亲!”
穿着小小锦缎袄、粉雕玉琢的男孩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扑进兰妃怀里,正是世子德宝——如今唤作宝儿。
兰妃搂住儿子,眼中温柔更甚,轻轻拍了拍他:“宝儿,莫要无礼,快见过福王。”
宝儿抬起小脑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戚福,满是天真:“福王?是什么呀?好吃吗?”
童言无忌,引得兰妃脸色微变。
戚福却笑了,笑容难得地卸去所有威严与冷酷。
他朝宝儿招招手,温声道:“不必拘礼。唤我……福哥哥便好。”
“福哥哥?”
宝儿眼睛一亮,这个称呼显然比“福王”亲近多了。
挣脱母亲的手,一点也不怕生地跑到戚福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福哥哥!福哥哥!”
戚福看着眼前这张纯净无邪的小脸,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他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宝儿……这名字不错。你喜欢吗?”
“喜欢!”宝儿用力点头,小手指着戚福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玉佩,“福哥哥,这个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