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始终没有开口应答,无声的沉默,已然就是默认了眼下的局面。
方才尚且强装镇定的药童,听完二人这番对话,心底那点强撑的底气瞬间崩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冰凉的匕首,依旧死死抵在自己腰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他双腿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泛红,满脸哀求地望向身前的掌柜。
“掌柜的,救救我!我家中还有老人稚子要养活,我若是没了性命,他们便再无依靠了!求掌柜发发善心,救救小人吧!”
药童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周遭围观的病人见状,也不由得低声窃窃私语,目光来回落在神色冷硬的杨安、面露难色的掌柜,还有瑟瑟发抖的药童身上。
掌柜垂眸,看着自己前面那个瑟瑟发抖、几近瘫软的药童,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纵使药童哭求凄惨,他心底依旧没有半分交出药方的念头。
回春堂立足京城多年,靠的就是严守客规、护住客人隐秘,一旦今日被人持刀胁迫交出客人药方,百年名声一朝尽毁,往后再无权贵敢登门求医抓药。
可满堂百姓都在围观,他若是冷眼旁观、坐视药童遇险,势必会落个绝情狠心、漠视人命的骂名,拖累回春堂的口碑。
权衡利弊片刻,掌柜终是淡淡开口,声音冰冷又漠然。
“我们回春堂也不是冷血的地方。你倘若真遭不测,回春堂会给你家中老小,一笔丰厚抚恤,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这番话,算不上施救,不过是替回春堂堵住悠悠众口,免去见死不救的非议。
掌柜话音落下,他便不曾再多看,哭到绝望的药童一眼,骤然抬眼,目光凛冽冰冷,直直对上持刀而立的杨安,周身气度全然转变,再无半分和气生意人模样。
“客官,既然你冥顽不灵,那我便与你无话可说。你今日敢在京城闹市、光天化日之下持刀伤人,即便你动手杀了他,官府转瞬即至,你插翅难飞,根本无从脱身。”
杨安本以为拿捏住了软肋,料定掌柜会为了药童妥协让步,没料到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决绝,软硬不吃。
他眸色一沉,正欲开口厉声反驳、逼对方交出药方,喧闹的药铺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吵闹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进来。
回春堂内,所有人闻声,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下一秒,十几道身着整齐官袍、腰佩长刀的官府衙役快步涌入回春堂,步伐铿锵,气势凛然。
为首的官员面容肃穆,身着青色正经官袍,眉眼带着办案的威严,目光一扫混乱的堂内场景,瞬间锁定了,持刀挟持药童的杨安。
肃穆的官威瞬间笼罩整间药铺,原本紧绷对峙的氛围,陡然变得更加压抑沉重。
杨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没料到官府来人竟这般迅速,可心中却无半分惧意。
寻常百姓或许,摸不清如今朝堂局势、皇权更迭的暗流,可这些在京城任职的官员,个个心思通透、审时度势,比谁都清楚眼下的世道格局。
近日以来,他奉上官月之命,亲自带人走访京城大小官员府邸,暗中摸排拉拢,朝野上下的动向早已彻底洗牌。
自上官夜“身故”的消息,传遍京城各位大人的府中后,又接连爆出丞相、太傅以及太后一众皇室亲眷、重臣家眷尽数离奇失踪的惊天变故后,朝中大小官员便已然心知大势已去。
旧主上官夜已经覆灭,朝堂无主,死守旧义毫无用处,只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故而百官权衡利弊,尽数倒戈,纷纷投靠了手握实权、掌控皇城的上官月。
眼前这位闯入回春堂的官员,自然也是顺势依附之人。
这名青袍官员踏入药铺的瞬间,目光落在持刀而立的杨安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并非不识此人,早前他有幸随众觐见,在上官月身侧远远见过一次杨安。
他清楚知晓,眼前这人是上官月的心腹亲信,是如今朝堂最不能得罪的权贵红人。
原本他以为,不过是处理一桩持刀闹事的寻常纠纷,本是举手之劳。
此番前来,也是知晓回春堂,是自家顶头上司的夫人所开,本想顺势摆平事端,借机讨好上司、攒下人情,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会撞上杨安这等顶尖人物。
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他的额头,心底慌乱四起,手足瞬间有些无措。
若是方才贸然下令拿人,冲撞了上官月的心腹,他这身乌纱帽乃至身家性命,怕是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惊惧慌乱只在瞬息之间,多年官场沉浮,让他练就了极快的应变之力。
他迅速压下心底所有惶然,神色快速恢复镇定,转头对着身后一众衙役小声吩咐。
“此地滋事扰民,尽数将堂内看病,看热闹的百姓驱赶出去,不许一人逗留!”
一众衙役不敢迟疑,立刻应声上前,利落又快速地,将满堂看热闹的百姓,尽数驱赶出回春堂。
方才围观议论的人群,转瞬散尽,喧闹的药铺瞬间变得死寂沉沉。
堂内清空外人之后,官员再度沉声下令。
“关好所有门窗,封锁店铺内外,不许任何人靠近、偷听。”
手下衙役立刻各司其职,迅速合上大门、落好窗扇,将整座回春堂彻底封闭,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与声响。
待门窗紧锁、内外隔绝,官员抬手一挥,干脆利落地,将所有随行衙役,尽数赶出药铺。
只留空荡荡的厅堂,独独余下他、杨安,掌柜,还有早已吓得瘫软发抖的药童四人。
店内门窗紧闭,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
杨安将官员一系列,谨慎又恭敬的举动尽收眼底,眸色微冷,瞬间洞悉了对方的心思。
这人分明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知晓他是上官月麾下的心腹之人,故而刻意清场封门,避开外人耳目,不敢有半分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