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冲将王肆保请进厅内，两人落座，自有丫鬟奉上香茗。
“侯爷，陛下遣咱家前来，另有密信一封送至，还请侯爷过目。”
说罢，王肆保自衣襟内取出一封书信，递与顾冲。
顾冲撕开封口，将书信取出。
“小顾子，此次东征齐国你又立了大功，朕本当召你入京，位居官品，掌朝堂重权，以酬赫赫战功。
然朕深知你心，无心庙堂羁束，不恋高位荣爵。
朕惜你之才，亦懂你之志。
今特顺你本意，加封三品官位，册封定南侯。不授中枢职事，不束朝班礼制。
你便为朕守好江南之地，通商富民、休养民生。
另：朕已传旨兴州，于秀岩择地建定南侯祠，以示其功绩。”
顾冲捏着康宁帝的御笔书信，指尖缓缓抚过笺上墨迹，一字一字读罢，方才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垮下来。
他长长舒出一口郁结多日的浊气，胸中压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皇上嘉奖他东征之功，封官赐爵，却并无旨意召他回京入朝任职。
这些天夙夜思虑，此刻尽数舒展，眉宇间的沉郁消散大半，眼底浮起几分释然。
“王执事，陛下赐我侯爵，授三品官位，这般隆恩，我顾冲已是感恩不尽，岂敢再奢求祠庙配享之荣。”
王肆保仰慕说道：“侯爷，此乃陛下隆恩。我朝历代以来，王侯将相多矣，然得以配享祠庙者屈指可数。如侯爷这般健在人间，便敕令立祠，更是前所未有啊。”
顾冲淡淡一笑，轻轻摆手：“你回去后回禀皇上，就说如今秀岩之地寸土寸金，建祠庙既浪费钱财，又空占地界，实属浪费。皇上若有意，不如将祠庙换为民房，可为更多百姓所用。”
“这……民房怎可与祠庙相提并论？”
“非也……此生不过区区数十载，与其图身后享世人奉祀，不如趁此在世之时，多为黎民谋几分福祉。”
王肆保仔细品味着顾冲的话，起身拱手：“侯爷此番言语属实难得，咱家受益匪浅。”
“哈哈，不敢。”
“侯爷，咱家动身前来之时，曾蒙皇太后召见。太后言语之间，甚是挂念九公主啊。”
顾冲心中凛然，不由点了点头。
九公主是皇太后的心头肉，自从嫁与自己之后便离开了皇宫，她们母女再未相见，又怎能不想念。
顾冲微微颔首：“有劳王执事回禀太后，公主也十分挂念太后。只是眼下孩儿尚且年幼，待天气回暖之时，我定安排公主回京，觐见探望皇太后。”
“甚好，咱家必会将侯爷的话转达皇太后。”
王肆保笑颜逐开，起身道：“侯爷，咱家就先告辞了。”
顾冲起身挽留：“何必这般急，待到午时我设宴款待王执事。”
王肆保摆摆手，推辞道：“咱家也想与侯爷多聚些时辰，只是您还不知嘛，这元宵节乃是宫内最忙之时，咱家若不回去实在放心不下，万一哪里出了差错，可是担当不起呀。”
顾冲笑了笑，问道：“小顺子可还好？”
“好着呢，若不是敬事房无人照看，他都想与咱家同来呢。”
顾冲哈哈一笑，“也好，既然王执事急欲回京，我便不多留了。待到来时，还请王执事再来府上一叙。”
王肆保回礼：“多谢侯爷，咱家必当再来叨扰。”
顾冲将王肆保送至府门外，王肆保深深一礼，踏上了返京归途。
庄樱带着小蝶从府内走出，来到顾冲身旁，“相公，王公公这便走了？”
顾冲侧首微笑：“娘子，可告知她们，明日各店铺开张营业，咱们安心大赚银子。”
庄樱含笑点头，“只等相公此话。”
顾冲挽住庄樱，笑吟吟向院中走去，叹声道：“我只是担心皇上不肯放我，如今圣旨已至，我就安心在此做个三品县令，身无束缚，自当逍遥。”
庄樱满眼幸福地望着顾冲，柔溺说道：“好，一切都听相公的……”
正月初九，秀岩城内爆竹声响彻云霄。
浮云阁前，众多商贾围聚此处，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终于开门了，我已在此等候三天了。”
“我初三便来了秀岩，已足足等了六日！”
“可不是，我自中州而来，店内的浮云灯早已售罄，东家催得紧，只等着快些购些回去。”
“浮云灯倒是不急，只是这香皂新岁之前便断了货，我家东家可是收了订金的……”
浮云阁店门刚一打开，还未等勾小倩走出，便被一群蜂拥而入的客人给生生挤了回去。
“我欲订购香皂二百块，肥皂三百块……”
“我要浮云灯三十盏，麻将十副……”
凌云阁亦是如此，前来存银取银的商人络绎不绝。
白羽衣坐镇钱庄，店内的伙计们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忙个不停。
醉雨轩内传来了婉转动听的曲乐，谢春园的香气飘了半条街，望月楼的门前人流攒动，就连唐岚都没有想到，第一天开业，运送货物的客人竟然排成了队……
顾冲带着小权子出了府院，两人沿途闲逛，一路溜达着来到了中街上。
“侯爷，您看这繁华之景，只怕京师也不过如此。”
顾冲含笑颔首：“此景正合我愿，惟愿百姓皆能丰足，再无寒冬缺衣、饭间无食之苦。”
小权子赞道：“此皆是侯爷之功劳，百姓们定会永记铭心。”
顾冲微微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居功之意：“我何尝是要百姓记得，至于那些功名赞誉，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外浮名罢了。”
小权子闻言，神色愈发敬重，躬身道：“侯爷胸襟，实在令人叹服。只是百姓心中感念，却不是侯爷能够推脱的。”
顾冲淡淡一笑，对小权子说道：“走，我带你去醉雨轩听曲去。”
“好嘞……”
小权子乐呵呵跟着顾冲，两人向着醉雨轩走去。
庄樱正在醉雨轩中坐堂，见到顾冲进来，急忙起身相迎。
“相公，你怎来了？”
顾冲含笑道：“你们都出来营生，我独在家中也是无趣，不如来你这里听听曲。”
庄樱浅笑道：“也好，相公随妾身来。”
顾冲随在庄樱身后上了二楼雅间，这屁股刚刚坐下，茶水尚未送达，虎子便一路寻来。
“侯爷，我可找到您了。”
虎子喘着粗气说道：“公主遣我来寻，请侯爷即刻回府。”
顾冲紧眉问道：“何事这般急？我这刚从府上出来。”
“是兴州知府来了。”
“谭大人来了……”
顾冲无奈起身，苦着脸对庄樱道：“你看看，本想享受一番，谁知又来了事情。”
庄樱抿嘴笑道：“相公若想听曲，待妾身回府后唱给相公便是了。”
“好吧，那我先回府去了。”
小权子委屈巴巴叹了口气：“唉！难得出府一次……”
“小权子，你留下吧，待听完曲后自行回去。”
“哎，多谢侯爷！”
小权子一听，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顾冲急匆匆赶回府去，只见正厅之中，九公主正陪坐在谭云兴身侧，眉眼之间尽是喜悦。
“哟，谭大人。”
谭云兴起身回礼：“见过侯爷。”
“谭大人免礼，快快请坐。”
九公主欢喜说道：“相公，皇帝哥哥念你功劳，特下旨要为相公兴建祠庙呢。”
顾冲轻轻点头，来到首位坐下，慢声说道：“我已知晓此事。”
“哦，相公如何知晓？”九公主惊诧相问。
顾冲望向谭云兴，说道：“王肆保来时便与我说起，我已让他回禀皇上，这祠庙不建也罢。”
谭云兴愣了下神，问道：“侯爷，此乃求之不得的好事，为何不建呀？”
“是呀，相公，建了祠庙可得后人万世永敬……”
九公主话音未落，便被顾冲抬手轻轻打断。
“万世供奉，那是死后的虚名。”
顾冲微微摇头，缓缓说道：“百姓感念我，我心中已知足矣，何须立庙塑像，强求后世铭记。”
谭云兴闻言，一时默然，半晌才开口：“侯爷，这可是陛下的恩旨，若是推辞，怕是会违逆圣意。”
顾冲长叹一声：“圣恩我自然铭记在心。可功业贵在实实在在护佑黎民，而非一座祠庙。百姓日子过得安稳，便是对我最好的记念。”
一旁的九公主听罢，也收敛了言语，只是神色中略有惋惜。
“可是侯爷，我已奉旨将兴州工匠悉数带来，若此般回去，恐难以回复圣命啊。”
顾冲思忖片刻，忽地一笑：“我倒有个主意，与其建无用的祠庙，不如为百姓建个休闲广场。”
“啊？！”
谭云兴一咧嘴，不解问道：“何为休闲广场？”
顾冲一拍大腿，起身道：“我已有了构思，就在城中西北空地处，修建假山凉亭，小桥鱼塘，再铺设一些秋千石案，可使百姓茶余饭后有所消遣。”
九公主闻言眼睛一亮，上前一步：“相公的想法甚好！寻常市井百姓，白日劳作辛苦，日暮归家，正缺一处游憩之地。”
顾冲负手踱步，眼中满是期许：“不必修得富丽奢华，只求朴素实用。老弱可以闲坐纳凉，孩童可以嬉闹玩耍，青壮亦可舒展筋骨，只做一处寻常百姓的游园便好。”
九公主接话：“若是建成，城中百姓，定然感念相公，比起那祠庙却是强过百倍。”
谭云兴颔首应道：“本官记下了，回头便派人踏勘地势，核算工料，尽快着手筹备。”
“我还有一些稀奇古怪之物，待我画出图样交付于你。”
顾冲来了兴致，送走谭云兴后便赶去书房，九公主紧随而来。
“相公，你又有何稀奇之物？”
“公主，这个可不是玩物……不过嘛，还是很有乐趣的。”
九公主凤眸微眯，笑吟吟道：“既有乐趣，你还不快些研制出来。”
“好嘞，还要劳烦公主为我研磨。”
“咯咯，本公主遵命……”
没一会儿功夫，顾冲便在纸张上绘画出各式各样奇怪之物，看得九公主一头雾水。
“这个叫做翘板，即可玩乐又可健身；这个叫做漫步器，这个叫做滚轮机，这个叫单杠、双杠……”
九公主目光落在那些样式别致的器物上，眼中满是好奇：“这么多好玩的，可惜我只见过秋千。那还是小时候，父皇与母后亲手推着我荡秋千，笑声落得满院皆是……”
话音缓缓落下，往昔旧事涌上心头。
九公主不由想起故去的淳安帝，她眼里的鲜活光彩一点点淡了下去，眉眼间漫上一层淡淡的伤感。
顾冲缓缓抬头，轻言道：“公主，可是想念皇太后了？”
九公主垂落眼帘，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想起昔日身在宫中的光景，心中酸楚，便再也说不下去。
“现今正值冬季，京师寒凉，安儿尚幼恐有不适。待春暖花开之时，我带你们母子回京师去，可好？”
九公主猛然抬头，惊喜神色跃然脸上，“你……说的可是真得？”
顾冲向九公主做个鬼脸：“自然，待到七月时，御净房的杏子便熟了，我们去摘杏子吃。”
九公主抿了抿唇，听见顾冲说要带她重回皇宫，心中百感交集，压抑不住的欢喜与酸涩涌上眼眶，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顾冲将九公主揽进怀里，指腹轻轻揩去她腮边的泪珠，温声道：“我知你每日孤寂，可你身为皇家公主，不能与她们一般经营商铺。这些年随我在外，看似自在，你心里念的，终究是宫里的亲人。回京之事，我已在筹谋，待天气转暖，便带你和孩儿回去，面见皇太后。”
九公主仰起泪痕未干的脸，低声道：“当真？”
顾冲点头，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我几时骗过你。”
九公主攥紧拳头，用力捶打在顾冲胸前，娇怒道：“你骗我还少了？远的不说，那夜你去我房中，酣睡至天明，害我空守闺房。”
顾冲吐了吐舌尖，将九公主拦腰抱起，戏谑笑道：“是了，我还曾说过定要补偿与你，那便此时吧。”
“哎呀，快放我下来，这朗朗白日，怎能行此之事……”
九公主双臂抵在顾冲胸膛，脸颊烧得通红，眉眼含羞带怯，偏偏力道绵软，半点挣脱不开。
顾冲垂眸望着怀中人慌乱羞怯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低低附在她耳畔，声线缱绻又撩人：“白日又如何？我亏欠公主之念，朝暮皆可补偿。”
九公主耳尖滚烫，埋首避开顾冲灼热的视线，细碎的嗔怪声软糯无力，尽数化作缱绻温柔。
顾冲脚步不停，稳稳抱着她踏入屋中，抬手轻轻合上了房门，隔绝了满园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