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岩城的钟鼓楼在子时同时敲响,钟鼓声预示着新的一年到来,也期盼着城郭内外的烟火能再暖透一岁时光。
“咚……咣……”
那声音从飞檐翘角的重檐里漫出来,先惊飞了楼檐下栖息的寒鸦,又顺着青石板路的纹路漫过家家门楣……
十二响钟鼓落定的时候,满城的爆竹才敢接着响起来,把千家万户的笑声,都轻轻兜在那圈绕着城的余韵里。
顾冲嘴角噙着笑,掀起袍襟双膝跪地。
“娘,儿给您老人家叩头。”
七位少夫人紧随其后,在顾冲身后跪拜,贺道:“儿媳给娘叩头,祝娘新岁吉祥,福寿安康。”
碧迎与依婉跟着跪下,顾府的家丁丫鬟一排排跪到了门外,齐整整地叩头拜年:“老夫人福寿安康!”
云娘望着满屋子的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眉眼梢儿的喜气都快溢出来,整个人亮堂得像檐下挂着的红灯笼。
“大家快快起来……”
顾家仁大声喊道:“老夫人,您若不给赏银,我可是不会起来呢。”
云娘忙不迭地转身,将装满压岁钱的钱匣捧在怀中,笑吟吟说:“我早已备好了,人人有份。”
众人起身站定,云娘打开钱匣望向顾冲,“冲儿,你来。”
顾冲微微一愣:“娘,怎么了?”
云娘低头看着红绸袋,不免想起以前穷苦的日子,轻叹一声:“往年新岁,娘只能给你几颗蜜枣,今儿娘多补偿你一些。”
顾冲鼻翼闪动,用力点着头:“好,娘多给我一些喜钱。”
云娘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从钱匣中取出,慈笑着递给顾冲:“喏,这是你的。”
“谢谢娘。”
顾冲接在手中,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母爱,心中暖成一片。
“这是樱儿的,这是轩儿的……”
云娘这心意最是暖人,把岁末的寒气都烘得暖融融的,说到底,她图的哪里是别的,就是这股子“大家都在、来年都好”的喜庆气儿,比什么都金贵。
下人们领到喜钱,各自高兴离去,这厅内一下安静了许多。
顾冲牵着白羽衣来到云娘面前,双双跪下,“娘,儿携羽衣给您老敬茶。”
云娘含笑点头:“好,新岁喝新茶,我顾家必将人丁兴旺。”
白羽衣端着茶杯跪拜云娘身前,羞怯着说:“娘,请您饮茶。”
云娘伸手接过,美滋滋抿了一口。
碧迎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内整齐地摆放着十个银元宝,还有纯金首饰一套。
“羽衣,你新入顾家,为娘给你备了一份厚礼。”
白羽衣有些不知所措,惶恐问道:“娘,这……这是作何?”
“拿着,这是为娘给你的底气。”
白羽衣立时明白了,云娘此意就是告诉众人,自己既是顾家儿媳,也是顾家的女儿,云娘就是自己的娘家人。
“羽衣谢过娘亲。”白羽衣秀首叩地,湿了眼眶。
新妇入门敬茶礼是不可免的,只不过众女与白羽衣早已熟识,纷纷与她开起玩笑,羞的白羽衣粉面娇红,更胜桃花。
直至丑时末,迎岁喜宴结束,顾冲与白羽衣才得以回到洞房。
丫鬟凤儿推开贴着大红囍字的房门,侧身作福:“少爷,少夫人,喜床已然铺就,还请少爷少夫人早些歇息。”
白羽衣羞赧含笑,轻声问道:“可折了喜梅?”
凤儿点点头,“按少夫人所说,已摆放在室内。”
“嗯,辛苦你了。”
顾冲侧首询问:“折喜梅作何?”
白羽衣不作回答,抬步走进房内,顾冲随之而进。
浮云灯将室内照得通亮,里屋柜上摆放着白家的孔雀蓝瓶,瓶中插着一枝梅花。
梅花斜斜地从瓶口探出来,像谁随手勾的一笔墨线,花瓣薄如半透明的纱,轻轻敛着,连脉络都隐约可见。
白羽衣来到柜前站定,凝视着瓶中梅花,轻语道:“小时候,每逢新岁之时,爹便会折来一枝梅放入瓶中。他说,瓶中一枝梅,寒香来远风,故人千里意,尺素寄相通……”
顾冲轻步走来,他揽住白羽衣腰身,柔声问道:“可是想家人了?”
白羽衣轻轻颔首,随之浅笑,微扬下颚看向顾冲:“自今日起,我不再是孤单影只,我有了家人。”
“不错,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顾冲眨眼坏笑说:“再过个一年半载,你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孩子……”
白羽衣眼眸忽闪,羞涩之间竟多了几分渴望。
顾冲忽地弯身,将白羽衣拦腰抱起……
只听“咚”的一声,白羽衣的脚踝猝不及防间碰到了柜子,柜子上那个花瓶晃了晃,竟向地上倒去。
“啊……!”
白羽衣一声尖叫,顾冲慌忙之间本能地伸腿过去,就在瓶子落地的瞬间,他的脚刚好伸到了下面。
孔雀蓝瓶砸在顾冲脚面,接着落在青石砖上,“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顾冲急忙将白羽衣放下,大步过去将孔雀蓝瓶拾起,拿在手中仔细查看。
白羽衣疾步过来,惊恐问道:“可摔坏了?”
顾冲长长舒了一口气,唏嘘道:“好险,万幸没有摔碎。”
白羽衣接过蓝瓶,紧紧捧在怀中,心有余悸说道:“这是家人留给我的唯一信物,可万万坏不得。”
顾冲略有埋怨说:“即是家传之物,你却这般不小心,还是快些收藏起来吧。”
白羽衣喃声说道:“我只是见物思亲,想告诉爹娘,我已成婚,望他们心安。”
顾冲叹了口气,继而宽慰道:“好了,快些将它存放起来,以后我们注意就是了。”
白羽衣点点头,手尖触碰到瓶底,忽然感觉有些异样。
她将蓝瓶翻转过来,疑声说道:“咦!这瓶底为何软了?”
顾冲将蓝瓶拿在手中,只见瓶底之处隐约出现几道细纹,且略有松软。
“这瓶子底部不是瓷器,好似石膏之物……”
顾冲将蓝瓶拿到浮云灯下细看,片刻后他抬手将白羽衣发簪拔出,将瓶底松软处一点点划开。
没一会儿,瓶底松软之处被顾冲尽数划开,呈现出一个凹陷的长方形状。
可是除了一个极其细小的洞眼之外,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奇怪,这瓶底为何会有一个小洞?”
顾冲皱着眉头望向白羽衣,白羽衣轻轻摇摇头,两人四目相对,尽显疑惑神色。
“我好像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顾冲将梅花从瓶中拔出,又将瓶内残存的水倒去,随后将眼睛对着瓶口,向里面望去。
“这个洞眼与瓶内相通,瓶中注水后,水由这个洞眼渗入瓶底,瓶底遇水才会变得松软。”
“可这有什么用呢?”
“奇怪之处就在这里,若是无用,又何必这般麻烦铸造此瓶……”
顾冲端着蓝瓶思忖许久,目光久久停留在瓶底那长方形凹陷中。
忽然间,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呼道:“羽衣,你的玉牌呢?”
“在呢。”
白羽衣摘下玉牌递给顾冲,顾冲接在手中,缓缓将玉牌向瓶底凹陷处放去。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那玉牌竟严丝合缝地嵌入,像是本就该长在这瓶底一般,连半分缝隙都寻不见。
顾冲看了看玉牌,又将瓶口转过来,对着灯光向着瓶内望去。
他盯着瓶底看了半晌,才缓缓勾起唇角:“原来秘密在这里。”
白羽衣急切问道:“你可看见了什么?”
顾冲没有言语,将瓶子递给她,“你看下瓶内便知。”
白羽衣急忙查看,只见玉牌透过灯光的照射,在瓶底清晰地显现出字迹来。
“遗诏在厕,踏石之内。”
刹那间,白羽衣明白了,这个蓝瓶并非是传家之宝,而是父亲将遗诏的秘密藏在了这里,而这个秘密只有自己能破解。
“我们不会再去齐国,遗诏秘密对我们来说,已无关重要了。”
白羽衣眼中泛起泪花,不甘说道:“可怜我的家人,因此而丢了性命,自此再无白氏一族。”
顾冲心中一颤,心中随即萌生了一个念头。
“羽衣,日后你若产子,可取白家之姓。”
白羽衣瞪大了眼睛,惊愣万分,“你……你说什么?”
顾冲嘴角微扬,浅笑道:“我是说,咱们有了孩子,就让他随你的姓氏,这样一来,白家不就延续香火了。”
“这怎能行?岂不坏了祖上规矩……”
“哪有什么规矩,顾家的规矩由我来定。”顾冲嬉笑着说:“只是不知你可愿为我生子?”
白羽衣抿了抿唇,眼中满是欣喜,低首羞道:“我……愿意……”
“那还等什么,春宵苦短……”
“噗”的一声轻响,浮云灯瞬间熄灭,只余淡淡的月色,映衬着满室温馨。
正月初三的秀岩城,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残冬的薄霜,陆续开门的店铺挑着崭新的红幌子,笑语声撞在砖墙上,漾得满街都是年节的喜气。
可唯独顾家的几处铺面,像被这热闹忘了似的,竟然处处闭门。
谢雨轩催了两次,顾冲却回了句:“不急,新岁尚未过去,暂且歇着。”
院外爆竹声隐约传进来,顾冲抬头望了眼紧闭的窗棂,忽然低低咳了一声,身旁的白羽衣忙上前递茶,却被他抬手拦住。
“告诉下人,铺面再闭七日,谁来问,就说……就说我偶感风寒,需合家静养。”
“你是在等京城的消息?”
顾冲点点头,似有所思说道:“若我所料不差,应该就是这几天了。”
“若是皇上执意封官进爵,你又该如何是好?”
顾冲眼中尽是忧虑,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看朝中那些老家伙们,能不能帮到我了……”
正月初八,辰时初,一声尖喝划破了晨曦。
“圣旨到……!”
顾冲身着官服,携妻妾来到前院跪拜在地:“臣顾冲,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国家戡乱安疆,赖股肱之臣;社稷承平宁谧,倚安国之才。今秀岩县令顾冲,性秉忠纯,才兼文武。历年南征北战,栉风沐雨,历数载烽烟,身先士卒、屡破寇营;抚绥边民、整肃军纪,定一方安宁,弭边境忧患。
其功卓着,其劳可嘉,实乃国之栋梁。为彰其忠勇,酬其勋绩,特册封顾冲为定南侯,世袭罔替,赐侯府规制,享应俸禄礼遇。
望尔此后益秉初心,恪恭履职,镇抚南疆,永固邦畿,以报朕望。
钦此。”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肆保上前弯身,将圣旨递交至顾冲手中,喜笑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咱家可得向侯爷讨杯喜酒喝。”
顾冲含笑问道:“王执事,秀岩路远,皇上怎派你来了?”
王肆保啧了一声:“侯爷,是咱家想念于您,特请陛下恩准,借此机会前来看望。”
顾冲点点头,“有劳了,屋内请。”
王肆保推手道:“侯爷不急,咱家来时朝中几位大臣特有吩咐,一定要让咱家给您带份礼物过来。”
“哦?是何礼物?”
王肆保回首喝道:“来人,抬进来。”
话音刚落,只见几位兵士抬着一块巨大匾额进到院中。
王肆保上前掀开匾上红绸,“定南侯府”四个大字立现眼前。
“侯爷,这个匾额是六部尚书托咱家送来的,咱家不敢怠慢,这就使人悬挂于府门前。”
顾冲嘴角淡出一抹浅笑,陈天浩、张庭远、田丰、王轼等人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
片刻后,顾府门前响起了阵阵爆竹声,引来了众多百姓围观。
“咦!这不是顾大人府邸吗?何时成了定南侯府?”
“你这个蠢货,若不是顾大人做了侯爷,他府上又怎会有这匾额。”
“天呀,顾大人成了侯爷了……”
顾府的大门缓缓关闭,风卷着街面的碎红纸飘过院墙,宅院里的梅树落了一地花瓣,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惊涛骇浪,都被这扇紧闭的门,挡在了正月的热闹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