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醒来,夫君醒来……”
顾冲感觉身体在摇晃,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眼前碧迎与依婉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碧迎见他醒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夫君你终于醒了,真是急死人了。”
顾冲仿佛在梦境中一般,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她们,依婉急得跺脚,催促道:“夫君快些起床,可不敢耽搁了时辰。”
“你们怎么来了?”
顾冲张嘴打着哈欠,跟着揉了揉眼睛,迷糊地问道:“何事情这般急?”
碧迎惊恐地圆着小嘴,“夫君莫不是糊涂了,竟忘记与白姐姐的吉辰良时?”
顾冲惊疑问道:“不是明日吗?”
“哪里来的明日,正是今日。”
“今日?”
顾冲神色一怔,转过头去,却见窗外还是黑漆漆的。
他明明记得自己来到九公主房中,欲与公主颠鸾倒凤,因此他还喝下了夜羞草的汤汁。
可是……喝下汤汁后,他便没了记忆。
顾冲抬起头,愣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依婉答道:“已是辰时初了。”
“辰时……”
顾冲一个激灵坐起身来,难以置信地说道:“那不是天就要亮了。”
碧迎轻轻点头:“姐姐们都已在前堂等候,只有夫君还在沉睡之中。”
“哎呀,你们为何不早些来唤我。”
顾冲连滚带爬地起身,嘴中急忙嚷嚷着:“快快更衣。”
顾家前厅,顾冲的六位少夫人分坐两侧,静静等候。
“都这个时候了,相公怎得还未起来?”
谢雨轩说话间将目光望向九公主,言语之中似有怪怨之意。
勾小倩掩嘴笑道:“相公昨夜可是在公主房中歇息,怕不是累到了吧。”
庄樱蹙眉道:“倩儿,休得胡说。”
九公主满肚子委屈,小嘴撅的老高:“不错,相公昨夜却在我房中,可他酉时便睡了,又哪里会累到了他?”
唐岚“咦”了一声:“酉时入睡,辰时未醒,相公怎会如此沉睡?”
勾小倩翘嘴道:“自然是养足精神,只待今夜洞房花烛……”
这时,云娘在丫鬟陪同下进了前厅,众女急忙闭口,起身相迎。
云娘扫视众女却未见顾冲,不由问道:“冲儿呢?”
庄樱轻声回答:“相公在公主房内,我已让碧迎与依婉前去唤他了。”
云娘轻蹙眉头,埋怨道:“这个冲儿,竟是这般懒散成性。”
“娘,我来了……”
顾冲三步并作两步步入厅中,笑吟吟道:“抱歉,让娘与诸位娘子久等了。”
九公主轻哼一声,狠狠地剜了顾冲一眼。
庄樱站起身来,柔声道:“相公,快些去房内洗漱更衣,天亮之时便要出得府门了。”
顾冲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依婉,碧迎,伺候相公更衣……”
九公主抢着说道:“姐姐,我来伺候相公。”
庄樱犹豫道:“公主,你……”
九公主嘻嘻笑道:“姐姐放心就是,定不会误了时辰。”
庄樱只得点头:“好,速去速回。”
顾冲刚刚步出前厅,忽觉耳朵一痛,九公主的纤手已经稳稳地掐了过去。
“哎哟,公主,痛,痛……”
“闭嘴,还不快走。”
这会儿天色微微发亮,两名扫院的家丁瞧见顾冲这副模样,急忙背过身去,将头低下。
来到顾冲房内,九公主重重地关上房门,双手叉腰,怒斥道:“你竟敢哄骗我,还吹嘘得了什么宝贝,夜里却是沉睡如猪,害我空欢喜一场。”
顾冲揉着耳朵,咧嘴道:“公主,并非我哄骗与你,是那个夜羞草……”
九公主哼了一声:“今日是你成亲之日,此事暂且记下,待到明日再与你算账。”
顾冲无奈苦笑,哄着说道:“好,来日我定会补偿与你。”
九公主虽心中有气,却不敢忘记正事,将衣架上的婚袍取下,嘟嘴说道:“还不快些更衣,若是迟了姐姐们定会怪我。”
“公主,咱能打个商量不,往后你别再捏我的耳朵了……”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府门大开,顾冲阔步走来。
只见他身着簇新的大红婚袍,领口衬着雪白的绫子护领。腰间系一条织金束带,束带上还垂着两枚巧玉。头上戴着一顶黑绒帽,帽檐两侧缀着两朵硕大的赤金绒花。脚上蹬一双黑缎面厚底靴,靴头绣着极简的暗青回纹,踩在地上稳当有力。
“新郎官来喽……”
府门外早已聚集了众多百姓,孩童们见到顾冲出来,欢跳着喊叫,脸上笑开了花。
“顾大人,恭喜恭喜!”
“恭贺顾大人……”
百姓们纷纷道喜,一时间府门外贺声一片。
顾冲端正身姿拱手回礼,扬声道:“顾某何德何能,敢劳父老乡亲们亲来,在下万分感谢。”
一人扬声道:“顾大人,您是我们秀岩百姓的福,若无您在,我们怎能吃饱穿暖,感谢顾大人啊。”
“是呀,您是百姓的官,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秀岩只因您在,我们才有奔头。”
顾冲听到这些话,不由心中一暖。
为官一任,只有百姓认可,才是好官。
“今日乃我大婚之日,承蒙父老乡亲厚爱,在下特在府内设宴,还望诸位屈驾光临,共喜此时。”
说罢,顾冲回转身来,自顾家仁手中接过装满糖果的竹篮,笑吟吟走下台阶,将一把把糖果塞进了孩童手中。
“恭喜顾大人。”
一人弯身道贺,顾冲定睛一看,居然是已作乔装的努尔赞。
“你……随我来。”
顾冲看见他就想起昨晚之事,害得自己一早上就被九公主数落一顿。
两人来到院墙角落处,顾冲低声问道:“你怎得还没走?”
努尔赞回道:“特来道贺,随后便走。”
“早些离去为好……”
顾冲顿了一下,恨切切地问道:“昨儿你送来那夜羞草,我怎么喝完就睡了?”
努尔赞答道:“正是,此物能交通心肾,敛心神,安五脏,服之则心神收敛,夜卧得安,令人酣然入眠,寐卧安稳。”
顾冲眨眨眼睛,脱口而出:“安眠药啊……”
搞了半天,这夜休草是休息的休,不是害羞的羞……”
努尔赞连连点头,顾冲恨恨问道:“那你为何又说,此物专对男子特有功效?”
“不错,此物产自雪山寒洞之中,属至阴之物,与女子阴寒相克,故而功效不甚明显……”
“原来如此。”
顾冲只怪自己自作聪明,却也暗中庆幸,幸好昨夜在九公主那里试用了叶休草,若是今夜,可真是误了大事。
“新娘子出来了……”
白羽衣身着红色锦缎喜袍,头遮红盖头,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府门,步入轿中。
“咚咚咚……”
喜鼓敲响,顾冲翻身上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吉时已到,迎亲起驾……”
顾冲端坐马上,向着四周百姓美滋滋地抱拳施礼。
他身后迎亲的队伍红绸迤逦,鼓乐喧天,像一团移动的暖火,撞得满城喜气都跟着发颤。
沿街的百姓挤得层层叠叠,抛洒的花生红枣落在轿顶,噼啪地响,满街都是喜气洋洋的哄闹。
遇着有相熟的街坊举着茶盏高声喊:“顾大人大喜,早生贵子!”
顾冲嘴角便牵起一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有力的声音隔着人群传出去,清晰又稳妥:“多谢掌柜,记着了!”
一路走一路应,没有半分敷衍,每一声道贺他都接得郑重,末了总不忘回一句“同喜”,声音不高却裹着暖意,把满街的热闹,都酿成了踏踏实实的喜气。
顾府门前的爆竹噼啪作响,残红碎纸被炸得在青石板上蹦跳,连门口石狮子颈上系的红绸都被震得轻轻晃。
顾冲避开爆竹的硝烟,稳步来到轿前,挑开轿帘,声音因激动而变得略有急促:“羽衣,我迎你进家门。”
白羽衣轻轻点头,红盖头随之微微晃动。
正厅之中,云娘端坐其位,满心欢喜地等候着顾家第七位少夫人的到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晴光透过窗棂洒入洞房之中,落在大红的床帐上,竟似懂了人事,偏挑着最红最盛的地方落,不肯辜负这满室的花烛成双。
顾冲歪着头,轻轻挑起红盖头,白羽衣那张俊美娇羞的面庞,立时呈现在他眼前。
“娘子好美!”
白羽衣羞赧垂眸,轻喃说着:“还未到时辰,你怎得就挑开了盖头。”
“哪里来的规矩,我若不掀开来,你岂不是要在床上坐等天黑。”
说话间,顾冲将盖头取下,侧身与白羽衣并肩而坐。
两人深情相望,眼眸中的那份爱意,浓了彼此。
顾冲轻抚白羽衣脸颊,郑重说道:“你我历经多方磨难,今日终是在了一起。自此以后,我当视你为己,此生必不负你。”
白羽衣轻咬红唇,缓缓点头:“妾身当以夫君为重,敬孝父母,联谊姐妹,善待下人,愿与夫君同结连理,共度此生。”
顾冲凝望着白羽衣的眼眸,那双眼清透的就像山涧刚融的冰,化成一汪清水,竟漾出几分荡人的软。
他没说话,就这么盯着,睫毛投下的浅影在她眼下轻轻动,像是把千言万语都揉进了这凝视里,直到白羽衣被看得鼻尖微缩,垂了垂眼梢,他才浅笑开口:“你且歇着,院里的宾客总是要招呼着。”
白羽衣浅声应着,话音却是越来越弱:“嗯,你早些去……也早些归……”
顾冲笑了笑,忽地弯下身,在白羽衣滑嫩的脸颊上猛地亲了一口,那清脆的声响震的美人儿心头一颤,脸颊几乎是刹那间就烧了起来,红得像浸了暮春的霞……
顾家的流水宴自巳时初至申时末,直到日头落下,宾客方才离去,喧闹整日的顾府终于静了下来。
前厅之中,云娘端坐上位,碧迎与依婉静立在她身后,而顾家的六位少夫人则分坐两侧。
顾冲来到厅中,微微躬身,轻唤一声:“娘。”
云娘含笑点头,“冲儿,今儿是你大喜之日,亦是除夕之夜,于我顾家可谓双喜临门。娘有几句嘱托,还望你记在心中。”
顾冲嘴角淡起笑容,乐呵呵道:“娘,您说,儿听着呢。”
云娘目光在庄樱等人身上环视一圈,缓缓叮嘱道:“她们皆是我顾家千里挑一的好儿媳,日后你要善待她们,要与她们齐心,把这门户撑起来,让顾家的香火、顾家的名声,都能稳稳当当传下去,晓得吗?”
“娘,儿晓得。”
“羽衣不同于她们,只孤身一人入我顾家,你更要记得,对她不能有半分轻慢。”
顾冲连连点头:“娘,我记得了。”
云娘轻咳了两声,碧迎连忙递上茶杯,她却摆摆手,继续叮嘱道:“今日百姓前来道贺,是贺自己遇见了能为百姓做主的官。我儿做官切记——你站在这县衙的门槛里,身后站的就是那些沾着泥、扛着锄头的人。日后多给他们办些实在事,比什么都强。”
顾冲喉结滚动,想起白日里百姓们通红真挚的眼眶,垂手躬身应得郑重:“儿子记下了,谨遵娘亲教诲。”
云娘目光中流露出慈母的爱意,欣慰地点点头,缓声道:“好,你去吧,记得子时前携羽衣同来守岁……”